Day 325 “恋爱和谋杀本来是一回事”

深闺疑云 Suspicion (1941),希区柯克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325天


2017年10月23日星期一
片名:深闺疑云 Suspicion (1941),希区柯克
南京,家

希区柯克的一周开始了。

尽管人们称希区柯克是悬念大师,不过我选择的片目,主题较为集中在爱情与婚姻方面(为此放弃了《西北偏北》、《惊魂记》、《鸟》这几部同样著名的影片,以及所有他的英国时期作品)。

希区柯克的头号粉丝特吕弗曾说“爱情戏跟谋杀戏原是截然不同,但在希区柯克那里,他们看起来竟然如此相似,我这才恍然大悟:恋爱和谋杀本来是一回事!”

在希区电影里,爱似乎都带着罪的成分、有施虐的倾向、掩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也因此爱变得更激情、也更接近真实。

齐泽克主编过一本著作叫《不敢问希区柯克的,就问拉康吧》(穆青译,上海人民出版社),作者有哲学家、犯罪学家、社会学家。我记得其中有篇文章复述了一个希区柯克讲的故事:“一个剧作家只有在夜间才有好点子,到早晨又什么都记不得了。于是他在床头柜上放上纸和笔。在一夜狂乱之后,上面留下了这样的记录:男孩遇到女孩。”

深闺疑云 Suspicion (1941),希区柯克

你也可以说希区柯克多数电影都是这样一个故事:男孩遇到女孩。《深闺疑云》特别典型。影片的开场就是:加里·格兰特扮演的浪荡子乔尼,在火车上遇到琼·芳登扮演的千金小姐丽娜。琼·芳登手上拿着一本书,名为《儿童心理学》,暗示坐在对面的格兰特是一个极不成熟、长不大的顽童。

而镜头借着格兰特的目光摇到琼·芳登脸上,她带着一副眼镜,这似乎暂时消减了男人追求她的兴趣。

乔尼在发现了丽娜美貌和财富之后,对她发起了追求。丽娜被他掳获芳心,则一半出自她想脱离家庭的意愿。希区柯克将他们第一次独处拍得像是旷野中的搏斗。

很快他们的婚姻生活每况愈下,丽娜很快发现乔尼是一个身无分文而且不学无术的空架子,他所有的聪明都用在向妻子撒谎上。更要命的是,丽娜逐渐怀疑乔尼谋杀了他憨厚的好友,并准备向自己下手。

琼·芳登已经是第二次扮演这样的妻子角色了,上一次是在希区柯克在好莱坞的首部影片《蝴蝶梦》中,婚姻当中充满秘密、迫害和猜忌。而后的《帕拉亭案件》、《电话谋杀案》、《后窗》、《美人计》,以及《迷魂记》中夫妻之间的谋杀更成为现实,一幕接着一幕。

深闺疑云 Suspicion (1941),希区柯克

《深闺疑云》中琼·芳登生活的空间中,门窗在对面墙壁投下的阴影如同蛛网一般,表现表现了她的内心被紧紧束缚着。

观众所见的是如此简单——“一个妻子在看她的丈夫”,而观众只能透过丽娜的眼睛去看发生了什么,去怀疑她怀疑的一切。希区柯克的魔法在于,日常的痕迹,竟然充斥着如此之多的凶险的可能,以致于一个妻子不得不等待最坏的结果——丈夫来杀死自己。

希区柯克限制了我们的视线,用妻子主观的“凝视”来建构影片的恐惧。

深闺疑云 Suspicion (1941),希区柯克

影片最惊悚的一幕丽娜在精神崩溃时,乔尼走上楼梯端着一杯牛奶送来给她。牛奶里面已经下了毒吗?希区柯克不会告诉我们。但是他用聚光灯射向这杯牛奶,使它显得雪白透亮。

尽管我早已知道丽娜的猜疑只是虚惊一场。最终乔尼向她坦呈自己因为无法尝还债务而意欲自杀,而好友的死也与自己无关,一切险恶都来自丽娜的误解。但是我的眼睛仍然很难离开画面一秒钟,希区柯克非常了解你想看到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个故事,而是琼·芳登受虐的心理状态,以及因此产生的惊惧之美

希区柯克曾对特吕弗说自己不喜欢这个结局。按照他的构想是,乔尼的牛奶杯里真的下了毒,而丽娜正在给他妈妈写信:“亲爱的妈妈,我爱他,但却没有希望。他要杀死我,我宁愿死去……”。这时,乔尼把牛奶递给她,她对他说:“亲爱的,你肯替我把这封信寄给妈妈吗?”他说:“好的。”她喝下了牛奶,死了。最后一个镜头是,乔尼吹着口哨把信投进了一个信箱里。

深闺疑云 Suspicion (1941),希区柯克

特吕弗说现在的结尾更好,琼·芳登的心理状况来得更加微妙。

尽管真相看起来有些牵强,或者说像是随机获得的,但很多时候爱的真相、生活的真相也是如此,隔着不确定、模模糊糊的东西,这样才能迎来新的、注定的幸福未来。

也有心理学家指出的是,观众如果对这个结尾失望(而更喜爱希区柯克设想的那个),那么在他们心里,女主角对这个结尾同样失望,作为猜疑的主体,应该希望自己是正确的、丈夫就是凶手,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摆脱这场失败的婚姻和丈夫的阴影(以及私奔出逃的歉疚)——哪怕代价是死。

“最爱自己的人和最想杀自己的人应该是一个人”,这就是《深闺疑云》中给予琼·芳登的,矛盾重重的真实。

深闺疑云 Suspicion (1941),希区柯克

第47周 希区柯克:爱与谋杀

深闺疑云 Suspicion (1941)
爱德华大夫 Spellbound (1945)
美人计 Notorious (1946)
火车怪客 Strangers on a Train (1951)
后窗 Rear Window (1954)
迷魂记 Vertigo (1958)
艳贼 Marnie (1964)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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