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327 一个男人被爱情拯救了

导演希区柯克和演员们在拍摄现场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327天


2017年10月25日星期三
片名:美人计 Notorious (1946),希区柯克
南京,家

世界上没有一部爱情片,能像希区柯克的《美人计》那样让人心碎欲绝。

希区柯克最著名的研究者之一罗宾·伍德《重访希区柯克》里写到:侯麦夏布洛尔说《美人计》是“一个伟大的故事,在其中,一个女人被爱情拯救了”;但换种说法同样成立,即在这个故事中,是一个男人被爱情拯救了的。

我再度重看《美人计》,对罗宾·伍德的观点深以为然。这部电影在初次观看时,很容易被影迷排除在希区柯克的杰作之外。因为它的故事缺乏悬疑和紧张,换句话说不够暴力。唯一可见的杀人手段,是丈夫每天在咖啡里下了慢性毒药端给妻子喝下去。这也是希区柯克在《深闺疑云》里“梦寐以求”的方式。

这仍然是一部属于英格丽·褒曼的电影。在出场时她是一个“有罪”的女人艾丽西娅·赫伯曼。她的父亲是纳粹间谍,被判刑后、不久自杀。她对国家和父亲都怀着歉疚。只能以酗酒和放浪掩饰自己的痛苦。

美人计 Notorious (1946),希区柯克

和《爱德华大夫》里一样,褒曼的角色被一个男权世界包围着。这个世界假借着爱国和忠诚,将这个他们认为“不道德”的女人,作为工具投入牢笼,利用她的身体去换取情报。逐渐,褒曼占据了电影的中心,散发出最高贵的光芒。

加里·格兰特扮演的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德福林,奉命接近艾丽西娅、并将她带到巴西里约热内卢,取得她父亲从前的同伙塞巴斯蒂安的信任,以窃得这群纳粹分子提取铀的机密。

德福林和艾丽西娅之间产生的爱情,从一开始就带着某种“不当”的成分。男性顽固的责任感和道德偏见,使得德福林无法正确地表达自己的爱,他只有在对方不在场时才为她说好话。就像一对性格刚烈的情侣,只要见面就针锋相对,互相伤害。这促使艾丽西娅答应了纳粹分子塞巴斯蒂安的求婚。

美人计 Notorious (1946),希区柯克

相比把爱人推进火坑的男主人公德福林来,反派人物塞巴斯蒂安似乎更让人同情。尽管人们知道他是个残忍的纳粹分子,但是在爱艾丽西娅方面,他显得更深厚个无私。尽管他怀疑她和德福林关系暧昧,也不惜和母亲发生摩擦,一再满足艾丽西娅的要求。

当他发现对方是间谍之后,像个孩子一样走到母亲的卧室,坐在她床前用惊惧的语调说:妈妈,我娶了一个美国间谍。

《美人计》中被津津乐道的紧张场景,是两人在塞巴斯蒂安家的宴会上,偷入秘密酒窖的段落。首先是艾丽西娅偷到酒窖钥匙,然后准备交给德福林。镜头从楼梯顶层开始,先摇过一个人来人往的派对场面,逐渐向艾丽西娅推进,一直到一个大的特写镜头,强调出她手里紧握着的那把钥匙(德·帕尔马97年的《碟中谍》中模仿了这个经典的镜头)。

美人计 Notorious (1946),希区柯克

但是这个段落最让人心颤的,是艾丽西娅和德福林的吻戏。这个吻本来是逢场作戏,为了使塞巴斯蒂安引起偷情方面的误解,来掩饰他们方才偷入酒窖的秘密。很快,这个吻变成超越虚假的真实,双方都从吻中释放出彼此的爱欲。同时,这也是一个充满痛苦的吻,再怎么样缠绵都显得如此短暂

在所有的导演中没有人能比希区柯克更会拍吻。我年初时在马德里,路过一个希区柯克展,其中一个展厅挂着一排五六个屏幕,轮番放映“希区柯克电影中的吻”,无比的性感、也充满了危险。真是令人目眩神迷。《美人计》中的这个吻,混合了紧张的气氛、背德的激情、以及最火热的欲望。

希区柯克在谈到这部戏里的吻时说,情侣之间总有一个第三方在场,“用一个凝视把他们焊在一起”。而在《美人计》里,这个第三方开始是摄影机、也就是观众。

“我觉得至关重要的是,不要分开他们两个,不要打断他们的拥抱;我还觉得,摄影机代表观众,应该被允许像一个第三者一样加入他们那太长的拥抱。我给观众极大的特权,他们能够同时拥抱加里·格兰特和英格丽·褒曼。这是一种暂时的三重结合。”

美人计 Notorious (1946),希区柯克

德福林最后闯入塞巴斯蒂安宅邸,前去拯救被下毒而无比虚弱的艾丽西娅时,希区柯克让他们再度接吻。这是的德福林并非一个孤胆英雄,而是“一个痛悔和内疚”的男人。他幡然醒悟,爱人的一切不幸,全部源自在于他的自私与误解。

在《美人计》中,我们发现很难定义“爱”究竟是何物。爱好像混合着非常残忍的元素。每个人都有自己爱对方的方式,但这些形式按罗宾·伍德的说法总是“文化建构的”。爱本身是不纯洁的。

就像德福林爱着艾丽西娅,却差点从情感和道德上摧毁她;塞巴斯蒂安也爱着艾丽西娅,却企图下毒谋杀她。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立场,为了国家、事业、或者为了性命。

在《美人计》里只有英格丽·褒曼,这位被道德歧视的受害者,在爱得痛苦和最危险时,还保持着对爱的最单纯和最持久的渴望。这让她在男权世界里,始终散发着女性的自尊和温柔的光彩。最终,让一个男人因她所爱而得到了救赎。

美人计 Notorious (1946),希区柯克

第47周 希区柯克:爱与谋杀

深闺疑云 Suspicion (1941)
爱德华大夫 Spellbound (1945)
美人计 Notorious (1946)
火车怪客 Strangers on a Train (1951)
后窗 Rear Window (1954)
迷魂记 Vertigo (1958)
艳贼 Marnie (1964)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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