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329 后窗,或人生的两个舞台

后窗 Rear Window (1954),希区柯克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329天


2017年10月27日星期五
片名:后窗 Rear Window (1954),希区柯克
南京,家

《后窗》曾经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电影了。不过算起来已经十多年没有重新看过它。当第一个环形运动的镜头,扫过窗外和屋内,并停留在詹姆斯·斯图尔特的脸上,他醒来睁开眼睛,就像作为观众的我睁开眼睛一样——即使我全然了解这部影片,但似乎对接下去发生的一切仍然怀着剧烈的好奇心。接着看下去。

《后窗》显示了希区柯克高超的操控观众视点的能力。我们被限制在斯图尔特的轮椅上,只能看他所看到的一切。除了他能望向后窗之外。公寓里有两个地方我们不能进入,就是格蕾丝·凯利进入的浴室和厨房。我们能看见它们的门,但镜头没有允许我们进去。这让我们感受到了限制,也默契地接受了目光的界限:我们就是斯图尔特。

已经有很多学者指出《后窗》是一部关于“看”的电影。它所有的情节都和眼睛相关联。哲学家们引用拉康的话,将这部电影看做关于“眼睛的欲望”的电影。希区柯克告诉我“看”的道德是如此复杂和微妙:到底什么能看、什么不该看、什么又是我们最想看到的?

它似乎又揭示了“看”的意义。正如一位神学家所说的:“之所以我存在,因为你在观看我;倘若你把首先移开,则我将不能存在。

后窗 Rear Window (1954),希区柯克

而在我看来,《后窗》隐约暗示了一点,我们能看到、且只能看到我们想看到。

就像电影里的主人公杰弗瑞,斯图尔特扮演的这位摄影师,腿部骨折只能坐在轮椅上,通过起居室的后窗来“观察”、或者说“偷窥”他的邻居们——这二者在这里没有明确的界限。格蕾丝·凯利扮演他的女友丽莎,一个完美的女人,即使今天看她仍然如此完美。但这个女人的吸引力,似乎不如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院子里,每一间公寓里,好像都在上演一出戏:体态迷人的芭蕾舞女,身穿胸罩短裤迈着舞步做家务;失意的作曲家,坐倒在钢琴前醉酒;新婚燕尔的夫妻每天拉着窗帘做爱;三楼年迈的夫妇每天用吊篮把小狗放到院子里玩耍;二楼的推销商,妻子久病卧床,时不时向忙碌的丈夫发脾气;一楼的单身女子,孤独地坐在餐桌前,假装会有浪漫的事发生,被杰弗瑞称为“寂寞芳心”。

罗宾·伍德曾经打过一个很好的比方:杰弗瑞偷窥对面公寓的邻居,是为了逃避他的问题,正如普通观众们去电影院是为了逃避他们的问题。

后窗 Rear Window (1954),希区柯克

就像前面说的那样,当我们看《后窗》时,杰弗瑞就是我们的视觉代理人。他有什么问题呢?自由与责任的冲突。即使是站在他面前的是格蕾丝·凯利,无论从任何方面她都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女人。但是他仍然不肯轻易放弃自己的独立生活。

格蕾丝·凯利扮演的丽莎每次进入这间杰弗瑞的公寓,总是从左到右,就像仪式一样打开房间的灯。我们将看见她穿着“又”一套不同款式的服装,站在眼前(除了“好看”我想不出任何更准确的词语形容)。起居室里就像一个舞台,丽莎想要上演最甜蜜的戏码,为杰弗瑞描述一个美妙的未来——婚姻。

然而杰弗瑞的眼睛更愿意望向另一个舞台——对面的公寓。有经验的观众,或者看过两三遍的观众,也许会意识到。对面的公寓里发生的一切,都围绕着婚姻展开,对照着困在起居室的杰弗瑞无法言说的心理。

希区柯克这样明确告诉特吕弗:在起居室里,杰弗瑞躺着不能动,丽莎却能自由活动;而对面的公寓里,生病的妻子躺在床上,而推销员丈夫进进出出。人物关系是这样结构的。

这位推销员比起性感的芭蕾舞女、惹人垂怜的寂寞芳心小姐、或者失意的作曲家,他都显得过于普通和平凡。当我们和杰弗瑞一样注意到他时,他已经完成了肢解妻子的活儿。

特吕弗很聪明地指出了一个细节:当格蕾丝·凯利进入凶犯的公寓,寻到死者的结婚戒指,并把它戴在自己手上,向对面的斯图尔特炫耀时,真是一语双关:我找到了罪证、我得到了婚戒。希区柯克最黑色的反讽也在此:那个得到过婚戒的妻子,已经被杀死了。

后窗 Rear Window (1954),希区柯克

我记得自己在二十年前初看时,觉得《后窗》的结局过于圆满,甚至透着虚假,到底希区柯克拍得是娱乐片。然而后来发现,真正有见地的评论家都将它视为希区柯克最悲观的电影之一。在我们可见的人生的两个舞台上,一个关于自我的,一个关于他人的,无论哪一个,自己都是被牢牢禁锢住,动弹不得。

哲学家米兰·博佐维奇甚至想到恐怖的诺曼·贝茨在《惊魂记》里的话:我想我们都是在自己私人的陷阱中——被它困住了。罗宾·伍德更将公寓和它的房客看做整个社会的缩影:每个人都像是被关在小箱子里的玩偶,失落和绝望可以让他们杀人或自杀。

在《后窗》的结尾,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知音、爱人、新的宠物、甜蜜的生活。格蕾丝·凯利优雅地躺在了斯图尔特的窗前,正式占据了这个男人,而这个男人在和凶手搏斗中,断了另一条腿,失去更多自由了,但又如此让人觉得欢乐。最终他在后窗前,背过身去,不再去“看”任何一个舞台。不过这未尝不是一个暂时性的最好的方式。

最后我要抄写一句博佐维奇教授引用过的话:“眼睛所至便是爱之所至”——神学家库萨的尼古拉。对此,我想希区柯克会耸耸肩:想看你就看吧

后窗 Rear Window (1954),希区柯克

第47周 希区柯克:爱与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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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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