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347 爱在白头偕老之后

爱 Amour (2012),迈克尔·哈内克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347天


2017年11月14日星期二
片名:爱 Amour (2012),迈克尔·哈内克
广东梅县,宾馆

之前,有位朋友说,如果一部电影你看过之后,不想再看第二遍,那么对你而言它肯定就不是一部好电影,无论外界评价有多高。听上去没错,但我个人对此也有所保留。比如哈内克的电影,是我的至爱,他对电影和人性都有本质上的思考,表达又是如此地简朴、直接、准确。但我的确除了写影评之外,很少重看他的电影。

哈内克认为阿巴斯无法超越。他引用布莱希特的话:“简朴是最难达到的。”人人都梦想着做到简朴,同时又灌注着世界的丰厚,但只有最好的人能达到。阿巴斯做到了(还有之前的布列松),哈内克认为自己是他们的同路人。

尽管如此,我很少重看哈内克的电影,还是因为太残酷了、太艰难了。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看《爱》,看到年迈的劳伦先生在给卧床的妻子讲完故事之后、用枕头闷死她时,难以形容的震惊和悲痛。

爱 Amour (2012),迈克尔·哈内克

哈内克自己对此解释说:“有些人认为他处于同情而杀了她,而另外一些人对此则持怀疑的态度。生活不是如此的简单,我们不能在一个老人的模糊的动机下寻找一个明确而唯一的答案。真相本身就包含了复杂性与多义性。

当我在小镇宾馆里重看了这部电影。读到劳伦太太从前的学生、那位大钢琴家前来拜访之后所写的卡片时,觉得这就是我重看这部电影的某种心情:

亲爱的劳伦夫人和劳伦先生
在你们家度过的时光美好而悲伤
我衷心祝愿你们的生活重回正轨
向你们致以最深切的同情

但是我们知道这只是一种祝愿,这种祝愿就像人生的大部分祝愿一样,是体贴而客套的话而已。哈内克让我们明白,活着就必须要面对衰老和死亡,面对尊严逐渐丧失的过程,回到无法自理的婴儿状态。行动能力、语言能力、思考能力逐一丧失,并无法逆转。

爱 Amour (2012),迈克尔·哈内克

这时候,我们曾经关心的问题、外面正在发生的事,就显得特别荒唐。比如报纸上说的“以色列和美国的关系”,还有女儿口中的“股票行情和银行利率”。

老了之后,我们必须重新面对一切,而本质是我们要重新面对爱。所以哈内克把空间和人物关系减少到最小。生活在一起半个多世纪的两个老人,必须重新开始。发生出新的“爱的方式”,比如:给予新的承诺(“别把我再送到医院”),练习新的拥抱的姿势(对方上完厕所后把她从马桶上抱起来)……

我不得不说哈内克在《爱》中揭示了人生的底色是灰暗的悲凉感。但当我再次面对这部杰作时,震惊被更细致的体察所代替。幻觉和回忆,以及音乐、绘画那些艺术,是我们人生唯一的最终财富,是悲凉基底当中参杂着的暖色。

下面是在五年前,初看电影时写的一则文章,意思差不多。

爱 Amour (2012),迈克尔·哈内克

爱:白头偕老之后

巴黎一座体面的公寓里,警察破门而入,在密封的卧室里,发现一具老妇人的尸体,看起来很安详,去世有些日子了。紧接着尸体的镜头,出现了片名《爱》(Amour)。不论你之前如何思考这个片名,看完之后那个词汇的复杂程度还会超出想象。

导演迈克尔·哈内克是一位真正的大师,来自西方的评论称哈内克在这部简洁有力的杰作里面显示了他高超的洞察能力。他毫不掩饰地指出了,人类在自身衰亡面前的无能为力,这是任何时代、任何社会、任何身份的人都不可避免的,无法被拯救的。

一桩关于人必将老去后面对的残酷事实,但是哈内克的电影并非复制他人的故事,对于观众而言,哈内克是让我们看见了自己。人类共同的命运。

扮演《爱》中80多岁的老年夫妇Georges与Anne的演员分别是让-路易斯·特林提格南特埃玛妞·丽娃,他们的身影从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开始就持续出现在法国电影当中,前者是侯麦喜爱的演员,后者因主演《广岛之恋》而不朽。

爱 Amour (2012),迈克尔·哈内克

伊莎贝拉·于佩尔则扮演他们的女儿,在母亲第一次病倒之后,她像一位久违的客人一样出现在客厅里,在和父亲的谈话中,我们已经感觉到她和自己的父母已经生活在两个世界里(就像她和自己的子女一样)。最后她说起了从前,她说年少时,听见父亲和母亲做爱的声音就感到很安心,因为他们还那样相爱着。

——但是现在,这种缠绵热烈的爱的声音应该已经在这座公寓消失很久了,他们老了。他们只是两个躺在一起的老人了。哈内克在他的电影里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白头偕老之后,意味着什么?

影片的开场,Georges与Anne一起出席了从前学生的钢琴演奏会。直至最终,我们会发现这场戏里的剧场空间是整部电影唯一出现的外景。之后他们回到了家中,这是他们生活的剧场,是他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摄影机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间公寓。

我们看到室内的陈设:唱片、书籍、钢琴,这是他们“生命的庇荫”,曾经给他们带来愉悦和尊严。可是接着,当Anne逐渐失去行动能力,然后失去语言能力,最终失去思想能力,这间公寓的空气里逐渐充满了痛苦。我们睁眼看着人的尊严逐渐剥落,电影里的老人的境地如同困居孤岛。

爱 Amour (2012),迈克尔·哈内克

哈内克告诉我们,人类终极的威胁来自我们的内部、我们的身体,随着衰老,善、亲情和同情、以及爱,这一切的定义都将随之改变。Anne在还清醒的时候,让Georges保证“不要再带我去医院了”。这是他们夫妻之间在人生当中最后一个承诺,Georges努力维持他们的正常生活,但显然他只能看着妻子慢慢尊严和体面丧尽。

他坐在妻子床旁为她讲了一个童年的故事,好像生命慢慢回到过去,之后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将她捂死。Anne曾经翻看着旧相册说:“真美啊!生命!那么漫长!”——中止她余下的漫长的苦痛和屈辱,这是Georges趁自己还有力气时做出的选择。

摄影师Darius Khondji拍下了这场令人震惊的戏,约6分钟安静的长镜头,从Anne叫嚷着疼痛到Georges为她讲故事,然后是死亡,这是哈内克对“爱”的最终阐释。《爱》是一部艰难的电影,对导演和观众来说都是。

所以,如果你仍然能在这样一部电影里,体会到诗意,或许还能得到一丝微凉的慰藉。哈内克为我们开了扇窗让鸽子飞来,剪了些白菊漂在水池里,让戏中人的生命最后随梦而去。画面里的光线和演员的面孔都值得尊敬,如果你可以留意的话,就会发现那些皱纹像湖心的波痕。

爱 Amour (2012),迈克尔·哈内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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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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