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映日No.1|2016戛纳金棕榈短片《时间代码》: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

时间代码
Time Code
15分钟・剧情

导演:Juanjo Giménez Peña
制片人:Juanjo Giménez Peña
编剧:Juanjo Giménez Peña
国家/地区:西班牙


|撰文:诗博

如果不是主管那个电话,Luna绝不会注意到那个时间码。

Luna在一个酒店的停车场当保安,每天早上需要步行穿过几个街区去上班。Luna每天到达停车场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换上宽大的保安制服。她以前学过几年的舞,因此总喜欢穿带卡扣的那种布鞋,每次脱下鞋子的时候,都能够看到脚上的老茧和以前练功时留下的疤痕。

扣上最后一颗扣子,Luna走到镜子前,把头发扎起来,仔细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一切都显得稀松平常,但这样的生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或者说,生活本身就是这样,刷卡,签到,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保安值班岗亭就在停车场的出口处,夜班的轮班同事正坐在椅子上等她。桌上放着他的保温杯。夜班同事二十多岁,生的一脸老实相,停车场24小时不打烊,Luna值白班,他值夜班。

“Hello。”Luna向他打了个招呼。

“早。”看见她进来,同事立刻站起身来。

“昨晚夜班怎么样?”Luna和他寒暄道。

“还行,没什么事。”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和外套,起身离开:“我走了,拜拜,明天见。”
目送同事离开,Luna在监控前坐下来。在这里,她每天的工作就是看看监控,偶尔帮停车的顾客打票。车辆来来往往,而Luna的生活却却乏善可陈,工作之余唯一的活动就是在值班岗亭里转椅子。

“你好,我能在这交钱吗?”一个准备交停车费的顾客敲了敲窗户。

Luna走到服务窗口:“您需要去自动售票机交钱。”

“但是那个机器坏了。”顾客说。

主管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电话铃声一声急似一声,露娜回头看了看正在响着的电话,接过顾客递过来的钱:“这就给您放行。”

她接起电话,立刻听到了主管的声音:“Luna?”

“是我。”

“一位住户跟我反映说,他的车灯被人破坏了,他向我发誓说昨天进来的时候车灯还是好的。”

“好的,我知道了。”

“他经常在晚上23:30左右停车。”

“哪一层?”

“负一层,3047号车位。”

“好的,我会检查一下,稍后回你电话。”

“不,你现在就查,我等着。我希望这件事情赶快结束,越快越好。”主管的语气很坚决。

“好的。”Luna翻了个白眼,把仍然在保持通话的电话放在桌上,开始查监控。

《时间代码》剧照|©️柯首映

监视器屏幕上,停车场所有的监控画面一目了然。Luna在电脑上输入日期和时间:2015年5月14日23:30,调出负一层的所有监控画面。

23:00。负一层3047号车位并无异常。在另一个监控画面上,Luna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和她倒班的那个夜班同事,他从电动扶梯上走下来,走到中间的时候,做了几个动作。

Luna连忙停住,仔细回看了一下。他在耸肩,用跳舞的方式耸肩。

23:31。夜班同事从负一层的2037号停车位走过,手和脖子在做一些怪异的动作。

23:32。在距离3047号停车位不远的地方,夜班同事跳着舞出场了。整个停车场仿佛变成了舞台,他的舞蹈动作如同行云流水。

Luna看得呆了,直到被主管的声音打断思绪:“Luna? 你在听吗?”

Luna看了眼电话,又看了眼监视器,夜班同事已经跳到了3047车位的旁边,在光滑的地板上闪转腾挪,紧接着,他一个跳跃,踢到了3047号车子的车大灯。

在整个停车场寂静的空间里,那一声车灯破碎的声音显得尤为突兀。

夜班同事顿时停下了动作,显得有些慌乱,四下观望一下,回到车子旁边查看。

Luna把监控倒回去又慢放了一遍,可以清楚地看到,车灯一角被他踢成了两半,散落在两旁的地上。

“一切正常,一个安静的夜晚。”Luna拿起电话对主管说,她决定替夜班同事隐瞒这件事。

“我猜也是。谢谢。”主管说。

“嗯,挂了。”挂掉电话,Luna重新回到监控前,在电脑上又输入了其他几个时间点。

5月13日,23:02。签到打卡的楼道里,夜班同事一边巡视,一边有韵律地活动身体和手臂。

5月7日,00:32。电梯里,夜班同事手脚并用,做了几个现代舞风格的动作,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他又立刻恢复了正常的步态。

Luna去了一趟3047车位,车灯碎片仍然散落在地上。她捡起碎片,迅速找到了停车位上方的摄像头,Luna看着摄像头,像是发现了一个新大陆。

晚上6点,夜班同事准时过来换班。他和Luna打了个招呼:“hi。”

Luna本来坐在椅子上发呆,听见夜班同事进来,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一切都还好吧?”

“嗯,明天见。”Luna拿起衣服,出门去了。

夜班同事准备坐下时,才发现桌子上多了些东西。那是一片车灯的碎片。他拿起车灯碎片仔细端详,正疑惑Luna是何用意,忽然看到了被压在下面的那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用记号笔写着一行数字:15:53:00。

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这行数字的含义,转身将它们输入监控系统。

15:53。监控画面里,Luna站在3407号停车位旁边,看着摄像头,尝试性地做了几个动作。

第二天上班时,Luna比平常多了些期待。这是平凡生活里少有的期待,她换衣服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甚至连镜子也不照了,头发也是在前往值班岗亭的路上边走边扎起来的,还差点忘了打卡。

“hello!”

“Hi!”

“晚上一切都好吧?”

“酒店很安静。明天见。”

一如往常的对话,但隐隐有些不一样了。Luna一进门就看到了那张贴在电脑屏幕上的便利贴,夜班同事走后,她立刻将时间码输入电脑。

5月16日03:15。M2012车位前。夜班同事面对摄像头,开始舞蹈创作。他在Luna之前的动作上又加入了新的设计,转身和手臂动作都显得挥洒自如。末了,他对着摄像头微微一笑。

之后的很多天里,时间码成了他们两个人之间隐秘而伟大的暗语。他们以便利贴上的时间码为坐标,在整个停车场里寻找彼此的身影,用简单的舞蹈动作来交流和对话。

Luna心里的某些火焰被点燃了。那天换衣服的时候,她试着踮了踮脚尖,打完卡,她甚至还在放打卡机的柜子上压了压腿。

《时间代码》剧照|©️柯首映

但是当她心情愉悦地和夜班同事打完招呼,下意识地看向桌子时,却没有看到便利贴。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Luna希望夜班同事能够给他一个解释,但是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拿着水杯和外套,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出去了。

等到Luna关掉收音机时,才发现外面的玻璃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那也是他给她留下的最后一张便利贴。

六天后,5月30日。

一个少年动作生涩地整理着身上的保安制服,旁边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工作时间之外不允许穿制服,你得穿你自己的衣服,把制服留在这;可以在值班岗亭吃东西;合同上规定的是8小时工作制,但是我在第四条额外条款说了,你还有帐外费用,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早上六点会有人来和你换班,然后你就可以下班了。别担心,今天是我过来换班,因为你的对班也是第一次来。”

停车场的主管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带领着少年进了值班岗亭,向他讲解每一个机器的用处:“进来看看里面,这是售票处,但是顾客一般都会用自动售票机。这是监控,从这你可以看到每一层停车处发生的情况。

“如果你想知道某个确定的时间发生了什么,就输入时间码,比如,凌晨2:00,然后按enter键,你看。”主管在键盘上敲下enter键。

监控上立刻出现了凌晨2:00的画面。Luna和他的夜班同事从两个方向走到拐角处汇合。

“这些是老员工。”主管向少年解释道。

然后,Luna和夜班同事开始跳舞。他们配合的天衣无缝,像是搭档多年的舞伴。。Luna伸出手臂,夜班同事自然地搭上,两个人按照心中某个既定的节奏,缓缓摆动手臂,旋转身体。

“什么鬼……”

《时间代码》剧照|©️柯首映

监控画面里,Luna和夜班同事走在双向车道上,在距离彼此数十米处忽然转身,然后旋转,踢踏,两个人的动作越来越快,身影遍布整个停车场。没有任何配乐,但心中激扬的乐曲正波澜壮阔。他们在空荡荡的停车位上跳舞,在停放摩托车的拐角处跳舞,在楼层之间的电动扶梯上跳舞,没有固定的套路,只是跟着心中的节奏摆动身躯,以彼此的身体为支点,跳跃,飞旋,闪转腾挪。

最后,在电梯里,两个人完成了最后的舞姿。他们又恢复到平常的状态,相继出了电梯。

屏幕前,主管和少年面面相觑。

主管猛地转过头,一脸狐疑地盯着少年。

“我……我不会跳舞。”少年怯弱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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