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徒》（The Apprentice，2024）的第一版剪辑中“包含了一段即兴创作的同性恋梦境片段”，在其中，杰瑞米·斯特朗（Jeremy Strong）饰演的罗伊·科恩（Roy Cohn）“穿着紧身青蛙服，与塞巴斯蒂安·斯坦（Sebastian Stan）饰演的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一起上床”，并“抚摸他的脸”。电影编剧加布里埃尔·谢尔曼（Gabriel Sherman）在影片上映前发表的一篇《名利场》文章中如是说。他写道，影片的亿万富翁投资人丹尼尔·斯奈德（Daniel Snyder）在放映时看到这一镜头后走了出去，显然他没意识到资助了一部可能包含任何惊人、奇特或对特朗普有不恭的电影，所以这一幕被删掉了。斯奈德不喜欢修正自己的观点。在过去的20年里，他一直反对将自己拥有的NFL球队名称从一个反美国原住民的绰号改为华盛顿指挥官队（Washington Commanders）。
谢尔曼是报道特朗普的资深记者，也是共和党政治顾问、福克斯新闻首席执行官罗杰·艾尔斯（Roger Ailes）传记的作者。据推测，他有与斯奈德这样的人打交道的经验，知道他们如何随时拔掉插头。他和电影的伊朗籍丹麦导演阿里·阿巴西（Ali Abbasi）剪掉了那场戏。在《学徒》中，他们呈现了一部比那部青蛙服装版本更为传统的电影，讲述唐纳德·特朗普如何学习掌控权力并滥用权力的故事。《学徒》仍然是一个爱情故事，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关于罗伊·科恩（Roy Cohn）对唐纳德·特朗普不求回报的爱情故事，但这个故事还是显得缩手缩脚。影片着重描绘了科恩灌输给特朗普的成功法则：攻击、攻击、再攻击；绝不承认，坚决否认；宣称胜利，绝不认输。但影片对这些策略本身却过于谨慎，无法付诸实践。这是一部想要戏弄权力，甚至在某些时候让其感到冒犯，却又并未彻底谴责权力的电影。
在影片早期，我们看到年轻的特朗普在父亲位于外区高层建筑中收取租金，那里住满了穷人，其中有些人患有精神病，还有些人有暴力倾向。很明显，要从这些他认为是不稳定的乞丐身上捞钱是不可能的，是失败者的任务。这让特朗普看起来很糟糕，尽管他以坚韧的态度对待这件事，而我们也应该从他的角度来理解这件事：唐纳德·特朗普应该得到更好的待遇。
回头来看——这毕竟是一部时代片——有没有谁真的值得让唐纳德·特朗普在门口大声敲门要求钱财呢？然而，《学徒》暗示，1973年司法部门对特朗普公司提起的反对歧视黑人租户的诉讼不过是一场闹剧。“这一切民权的事，真臭，就像鲱鱼的味道？”科恩在同意帮特朗普打官司后问他。这是一句带有种族歧视意味的玩笑，但也是一个自我憎恨的犹太人的言论，意在通过认同特朗普尚未表露出来的观点来迎合他。
案件最终得以和解解决，我们相信这是科恩预料之中的结果。他之所以接下这个案子，是因为他个人对特朗普很感兴趣。他想让特朗普明白，在任何情况下都应该与政府抗争，绝不能屈服。与科恩在一起，特朗普不仅化解了一桩官司，还获得了一位盟友、一位保护者，以及一种处事的榜样。在科恩的指导下，他找到了向不满自己的父亲弗雷德（马丁·多诺万 Martin Donovan 饰）证明自己是强硬的方式，而这种强硬本身是一种智慧。
这又体现了特朗普生活中另一个更大真理：不服输也是一种胜利；如果你不退缩，就会让你在别人面前有面子。甚至更好、更妙的是，如果你坚信那些与自己对抗的人不配获胜，这又进一步强化了你一开始是正确的这种感觉。我们已经看到特朗普的房客们大骂并甩门，而他则张口结舌，继续伸手要钱。特朗普知道是他自己的父亲将他置于这样的境地，而罗伊·科恩可以教他如何摆脱这种境地。
在为特朗普和科恩塑造富有同情心的肖像时，《学徒》最终只能成为一部好莱坞传记片，带有这一类型固有的压抑平淡，通常用电影过滤过的历史细节来修饰。阿巴西描绘的1970年代的纽约显然是《出租车司机》（Taxi Driver）和《热天午后》（Dog Day Afternoon）中的纽约。特朗普对这座城市的梦想一开始是以讽刺的方式呈现的。在“福特进城了，死亡坠落（FORD TO CITY: DROP DEAD）的海报前，他站在42街的妓女和皮条客中间，坚持说纽约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
因为特朗普的梦想最终会成为这座城市的现实，我们知道他是对的，而阻碍他计划的官僚们是错的。科恩会用他的肮脏伎俩轻易地击败他们。在影片虚构的情节中，他在自己的派对上录制了他们的行为，拥有他们进行同性性行为的照片，并将他们的私生活档案保存在自己的地下室里。我们了解到，利用这些资料进行勒索将是纽约成为迈克尔·布隆伯格（Michael Bloomberg）所称的“高端城市”（premium city）的方式，而在这样的城市里，像弗雷德·特朗普（Fred Trump）这样的房客将无处可住。
《学徒》在这里与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的《大都会》（Megalopolis）不谋而合，后者也是一部关于变革与成功的寓言。就像专制的城市规划师凯撒·卡提利纳（Cesar Catilina），特朗普也将自己视为一个有远见的建设者。但他是一个反面的卡提利纳，一个眼光狭隘、只为自己的财富和名声着想的人。他并没有通过提出更好的主意来反对管理城市的那些人，而是利用科恩来揭露他们的虚伪。这是一个让科恩感到兴奋的项目。对他来说，复仇就是一种正义。
《学徒》向我们展现了门后的科恩。我们看到他每天早上穿着内裤做两百个仰卧起坐，为性派对做准备，周围是他的青蛙雕像收藏。而特朗普则在他的沙发上，在《公民凯恩》（Citizen Kane）的海报下睡得很晚，只有当电话铃响起可能有交易的时候才会被叫醒。特朗普意识到科恩是能够激励他行动的人，而科恩则以一种更字面的方式意识到这一点。“你的屁股有点大。你知道吗？”他在影片一开始告诉特朗普。“你得在这方面下功夫。”科恩带特朗普去找裁缝，为他量身定做意大利西装，他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问道：“这是来自法拉盛的家伙，还是来自第五大道的家伙？”然后他拍了拍特朗普的屁股。
特朗普既迎合了科恩的关注，又对其视而不见。在科恩的棕色联排别墅派对上，他只喝冰水。当他开错了门，瞥见科恩和一两个年轻男助理在一起时，他惊慌失措地逃离了。他欣赏科恩的残酷主义，却误以为他是铁石心肠，故意不理会科恩在和他调情。“你真的很冷酷，”他对科恩说，为他在法庭和纽约社交圈中的杀戮本能印象深刻。“我很冷酷，”科恩回答。就这样，于是，他们结下了不解之缘。
《学徒》试图对这些受创伤的灵魂表现出同情，因为影片结束时的里根时代对那些罹患艾滋病相关疾病的人们缺乏同情。科恩在1986年去世前的最后时刻，仍然声称是肝癌在杀死他，而不是其他病症，尽管他正在接受实验性抗HIV药物的治疗。在科恩的死亡场景等残酷时刻，影片显得格外生动。
在他的最后一次生日派对上，科恩发表了关于特朗普伟大未来的结尾演讲，他的脸上被红、白、蓝三色的蛋糕上的烟花照亮，蛋糕是在特朗普新近收购的仙乐都玛拉歌（Mar-a-Lago）晚宴上呈现的。葬礼后，我们看到特朗普在手术室里，正在接受抽脂手术，背景音乐是儿童合唱团演唱的《我为你歌唱》（”Of Thee I Sing”）。而在进行头皮恢复手术将将钉子钉入他的头皮时，他们高唱 “让自由之声响彻云霄”。在摆脱了科恩后，他和电影都可以自由展现那些令人作呕的恶心特质。
塞巴斯蒂安·斯坦的表演解释了《纽约时报》为何曾将特朗普与罗伯特·雷德福（Robert Redford）相提并论。斯坦一开始目光炯炯，很有辨识度，但他逐渐失去了那种渴望，表现出的人格特征也发生了变化。他最终，当然，是在床上吃薯条。尽管斯坦表现出色，但当他在科恩逼他喝下过多的斯米尔诺夫伏特加后呕吐，或指着科恩用两根食指指向他说“我爱你”时，他不经意间让人想起了另一位演员：克里斯·法利（Chris Farley），这位在1997年去世的肥胖喜剧演员，以在《周六夜现场》（Saturday Night Live）中的表现而闻名，他总是流露出渴望被爱的绝望感。这一点在特朗普穿着绿色滑雪服，在阿斯本向伊万娜·泽尔尼科娃（Ivana Zelníčková，玛丽亚·巴卡洛娃 Maria Bakalova 饰）求爱时尤为明显。在这一幕中，电影放弃了其的70年代硬汉伪装，选择将特朗普塑造成一个笨拙、臃肿的富家子弟，犹如法利在《汤米男孩》（Tommy Boy，1995）和《黑羊》（Black Sheep，1996）中的形象。
科恩看中了这个人什么？《学徒》暗示特朗普正是科恩喜欢的类型——年轻、金发、典型的美国人。但特朗普也是个麻烦的存在。他是否将特朗普视为年轻版的乔·麦卡锡（Joe McCarthy）——这位曾在1950年代与科恩共事、以反共闻名的威斯康星州参议员，一个企图推翻政府并毁灭了共和党的男人？麦卡锡是个邋遢鬼，酗酒害死了他；特朗普长得更帅、更有气质，而且不喝酒。或许科恩直觉到特朗普会大有作为，于是把他视为傀儡，认为他能做到麦卡锡做不到的事：纯粹通过宣称热爱美国、谴责富有的自由派人士是伪君子、操纵法官绕过法律等阴险手段夺取权力。科恩的复仇心理包裹在一种矛盾的对美国的仇恨之中，这种仇恨却表现出极端的爱国主义。阿巴西的电影中，他在聚会上宣布自己是一个“非人道的保守派”，认为美国是他“最重要的客户”。
到目前为止，科恩已经在美国文化中出现过无数次，以至于可以建立一个学术学科——罗伊·科恩研究（Roy Cohn Studies）。他是托尼·库什纳（Tony Kushner）上下部戏剧《天使在美国》（Angels in America，2017）中的主要角色，这部剧是过去三十五年中最受欢迎的戏剧。迈克·尼科尔斯（Mike Nichols）将该剧改编为HBO迷你剧，并且这部剧还被改编为歌剧。在1990年代初，库什纳的剧作首演时，小说家加里·印第安纳（Gary Indiana）为伍斯特剧团（Wooster Group）的罗恩·沃特（Ron Vawter）创作了一部表演作品《罗伊·科恩/杰克·史密斯》（Roy Cohn/Jack Smith），在其中对比了科恩与史密斯，后者是一位与科恩几乎同龄的表演艺术家和先锋派电影制作人，他在科恩去世后三年因艾滋病去世。同年，科恩在比利·乔尔（Billy Joel）的热门歌曲《我们没有点燃这把火》（We Didn’t Start the Fire）中也榜上有名，这首歌讲述了婴儿潮一代的历史：“罗伊·科恩，胡安·佩隆，托斯卡尼尼，达克龙（Dacron）。”当特朗普当选总统后，他的司法部长杰夫·塞申斯（Jeff Sessions）在穆勒调查期间拒绝听从他的命令，他询问道：“我的罗伊·科恩在哪里？”答案是“无处不在。”（这个问题也是一部关于他的纪录片的标题。）
对于印第安纳、库什纳和乔尔来说，科恩是一个历史人物，是他帮助将罗森伯格夫妇送上了电椅，是他在麦卡锡时代与“54号法案”时代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当谢尔曼和电影的制片方选择阿巴西执导《学徒》时，他们在寻找将科恩重新定义的方式，试图将他从一个局外人的视角融入当代。这部电影的标题不仅指特朗普作为科恩的门徒的地位，当然也指特朗普的电视真人秀节目，这档尼尔森收视率极高的节目于2004年首播，持续了十三年，可以说在将特朗普送入白宫时助了一臂之力。
阿巴西拍过一部颇具冲击力的电影《边境》（Border，2018），这是一部瑞典黑暗电影，讲述了怪物试图融入人类社会的故事。它并不是动画电影。阿巴西的电影关注女性的身体、怀孕，以及强奸和谋杀。这一点在《学徒》中得以延续。在他们的求爱过程中，特朗普告诉伊万娜他是个杀手，并说“杀手意味着胜利者”。“你要杀了我吗？”她问，语气中更多的是疑惑而非调情。
这是个不祥之兆，因为我们知道伊万娜在1990年的离婚证词中表示，特朗普在他们婚姻期间强奸了她，而这一幕也被阿巴西纳入了影片中。（特朗普否认这一指控，伊万娜后来表示她并没有“以法律或刑事的意义”来表达这件事。）阿巴西以一种令人想起他之前电影《圣蛛》（Holy Spider，2022）中一些残酷场面的方式拍摄了这一幕，该片讲述了一位在伊朗的连环杀手，对他的审判成了特朗普式的名人秀。
2002年，纪录片导演埃罗尔·莫里斯（Errol Morris）为奥斯卡颁奖典礼制作了一段短片，特朗普在其中讨论《公民凯恩》（Citizen Kane）。在解释查尔斯·福斯特·凯恩的失败时，特朗普提到凯恩的婚姻：“他所拥有的关系对他而言并不好，可能对她也不是轻松的，尽管对她有一些好处，但最终她显然不是个快乐的人。”如今，伊万娜已经去世，埋葬在特朗普位于新泽西的高尔夫球场内。
他辩称《公民凯恩》讲述的是“牺牲责任以换取娱乐”和“将对真相的希望交给幻想和主观性”。他写道，这部电影是由一个比其他人更清楚“娱乐业、媒体和民主治理之间自然关系”的电影制作人创造的。特朗普对奥逊·威尔斯（Orson Welles）塑造的主角深有感触，以至于凯恩实际上成为了与罗伊·科恩竞争的影子导师。凯恩失去纽约州州长竞选的那一幕，然后将报纸的头条从“凯恩当选”（“KANE ELECTED”）改为“投票舞弊”（“FRAUD AT POLLS”），在某种程度上预示了79年后的2020年，而特朗普在遇到公民科恩之前，就已经将《公民凯恩》的教训内化于心。
与《公民凯恩》不同，《学徒》并不算超前，尽管如果特朗普能够再次当选美国总统，它可能会被证明是。阿巴西的电影更像是2013年的产物，它结合了史蒂文·索德伯格（Steven Soderbergh）的李伯拉奇传记片《烛台背后》（Behind the Candelabra）中的爱情故事，以及马丁·斯科塞斯《华尔街之狼》（Wolf of Wall Street）中坏小子资本主义的恶作剧。然而，它最接近的类比是詹姆斯·格雷（James Gray）2022年的《末日时刻》（Armageddon Time），讲述了来自皇后区的两个小学生，一个白人和一个黑人，如何分别因与特朗普家族及其所象征的关系而被造就和毁灭。这部影片与阿巴西的电影拍摄时间相同，并且也由杰瑞米·斯特朗共同出演，他在片中饰演白人孩子的父亲，《末日时刻》有着《学徒》所不具备的所有特质。格雷的电影气氛沉郁且独具创意，通过独特的视角在不落俗套的同时唤起了1980年代的情景。
《末日时刻》也是简洁而毫不留情的。在他儿子的黑人朋友因他们共同实施的小偷行为受罚后，斯特朗的角色向儿子解释：“生活是不公平的。有时候，有些人就会遭遇不公。”他在影片后面还补充了两点来进一步解释。当他的儿子未受惩罚并被接受到与哥哥同一所寄宿学校时，那也是特朗普家族曾就读的学校，他对妻子说：“我们的两个孩子都会获得真正的一席之地。”当里根当选总统时，他这样向家人解释美国的选民：“海岸之间愚蠢无比的人。”（“Morons from sea to shining sea.”）
《学徒》和《公民凯恩》一样，忽视了选民。它讲述的是一个有缺陷的伟人的故事，就像威尔斯的电影和《大都会》一样。然而与那些影片不同的是，它诉诸于怜悯。如果斯特朗在格雷的《末日时刻》中毫不留情，那么在阿巴西的电影中，他则将科恩解开，让我们看到他的人性，将他的表演方法与斯坦以特朗普为主角的闪耀表现结合在一起。斯特朗将科恩塑造成一个在与爱人——未来的总统相处时尴尬的搞笑角色，这些瞬间值得我们的同情，因为它们揭示了他自己的脆弱。在特朗普的婚礼上，一场场景中，伊万娜和弗雷德暂时离开后，科恩对特朗普说他爱他。我们接受特朗普对此的淡定反应，但阿巴西还让科恩接住了花球，进一步增加了他的笨拙。
虽然这缺乏格雷的精准，但比电视电影中的某些情节要好。这是《学徒》中为数不多的可以被接受的时刻，尽管仍然令人作呕。确实，这部电影令人厌恶，但它也让你对这些人感到怜悯。最终，故事的寓意是永远要听从罗伊·科恩。这在任何年代都是糟糕的建议。就这一主题而言，“艾滋病纪念被”（AIDS Memorial Quilt[1] … Continue reading）显然更为直白和有效。它的一个面板以科恩为主题，上面写着“恶霸、懦夫、受害者”，而这恰好也是另一部关于科恩的纪录片的标题，由朱利叶斯和埃塞尔·罗森伯格的孙女制作。
｜原文发表于《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2024年11月21日刊 P41-42，题目为：You’re Brutal, I’m Brutal
References
| ↑1 | 是一个纪念因艾滋病相关原因死亡的人的纪念物。它重约54吨，是截至2020年世界上最大的社区民间艺术作品。它构思于1985年，当时正值艾滋病流行初期，社会污名化阻碍了许多艾滋病受害者接受葬礼。它曾多次在华盛顿特区的广场上展出。2020年，它回到了旧金山，由国家艾滋病纪念馆照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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