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银河》:异端的世界(作者:Carlos Fuentes)


作者:Carlos Fuentes 卡洛斯•富恩特斯
译者:摇滚小狐狸 / 校对:小喵崽子(迷影网翻译小组)
原文:http://www.criterion.com/current/posts/610-the-milky-way-the-heretic-s-progress

上世纪60年代中期,路易斯•布努埃尔深深为当时的青年反叛风潮所吸引,这一风潮在1968年5月的巴黎学生暴动中达到顶点,并且体现在了音乐、时尚潮流以及人们对制度、家庭、国家的反抗态度中。此时,布努埃尔感到自己年轻时的锐气又回来了。青年时代,他抛弃了西班牙的传统价值观——宗教信仰与爱国主义,与法国的超现实主义者一道,探索“一切矛盾得到解决的那个点”,着力表现梦境、潜意识与革命。同时布努埃尔也给超现实主义带来了传统西班牙式的面对专制社会的无政府主义,还掺杂着一种创造性的叛逆感、英雄式的疯狂、喜剧性的不敬;堂吉诃德身上真实与幻梦的混同;戈雅对梦境和梦魇的着重表现,相对于他对权力和道德观念的批判来说。

布努埃尔与他的法国超现实主义者朋友不大相同。他们将叛逆表现为概念,而布努埃尔更偏向用影像来表达,视其为最能刺激叛逆的手段。虽然影像本身可能会是传统中正、舒缓宽慰的。布努埃尔的电影创作对视觉的力量既是批判也是肯定。他的第一部电影《一条安达鲁狗》中的一开始的画面就是布努埃尔自己一刀切开一个女人的眼珠,与此相呼应的是一片阴影划过月亮。在之后的电影中,盲人或者被嘲笑、受惩罚,或者被神圣化。而在《银河》(1969)这部电影中,盲人最初是在基督的帮助下奇迹般地恢复了光明,后来在追随救世主(同指基督)时,又发现没了盲人手杖连一道沟都过不了。奇迹——正如堂吉诃德对桑丘•潘沙所说的那样——是鲜少出现的事。

这也说明,奇迹有时也会出现。布努埃尔对电影的力量有着一种深深的恐惧和可怕的信仰。他认为最完美的电影是投影在空墙上,观影者则坐在昏暗的房间里任影像在脑海中放映掠过;而这种终极的视觉自由所受到的阻挠,来自于一个基于金钱的、虚伪的社会秩序下的专横传统。这种看法是布努埃尔电影中最坚定的信念,他在电影中开始赋予概念以电影现实,远远超越了概念的言语或哲学表达,却始终与一切反对影像及其信息、意图的事物处于对立之中。布努埃尔十分忠于这种道德及美学的信念,他用银幕表现暴力(《无粮的土地》、《被遗忘的人们》),性迷恋(《黄金时代》、《白日美人》、《朦胧的欲望》),恋物癖(《犯罪生涯》、《女仆日记》),孤独(《鲁宾逊漂流记》),信仰(《娜塞琳》),传统(《泯灭天使》、《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并且在所有的作品中都将男女关系之谜,展现给角色本身、他人和整个世界。

《银河》不仅在布努埃尔的所有电影中是独一无二的,还呈现了上述所有的表达主题。两个现代的朝圣者效仿中世纪以来的同道,从巴黎的圣雅各伯之路前往西班牙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古城。这是传统的流浪汉题材模式:穷困潦倒的马路流浪汉凑合度日。也是更为传统的骑士和随从追寻信仰与荣誉的故事。布努埃尔将这些传统糅合进一种电影时空之中——这两个朝圣者是现代人,但是他们所处的时间和空间却是永远的现在”和与古时相同的地理位置。信异教和正教的主人公在不同的时空中遭遇他们的信仰,在古代巴勒斯坦,中世纪早期的欧洲,在理性时代(启蒙运动时期),在今天的旅馆和高档餐馆里,在高速公路上。遇到圣母玛利亚,她的儿子耶稣和基督的弟弟们,萨德侯爵,詹森教派信徒决斗耶稣会信徒,扮成摇滚歌星的撒旦(或者是死神?),无礼的神父和他的侍者,路旁流血的孩子,死板至极的女教师和机械背诵 “诅咒”诗篇的的学生们,面对行刑队的教皇,招揽旅行者的巴比伦娼妓,好说教的主教和逃跑的疯牧师——这些形形色色的奇异角色,本身就是对好莱坞“千军万马”浩大场面的恶搞,在我们眼前形象地展示了原本枯燥抽象的异端景象。圣三位一体真的存在吗?基督圣父,圣子,圣灵是实为一体又分别存在,还是从始至终都是圣父伪装成凡人以获得认可?耶稣只是圣灵的躯体吗?他的苦难经历是否只是表象?如果他确实受难了,那他还是神吗?如果他是神,又怎么会受难?基督只是上帝的一丝意念吗?我们能否区分作为凡人的耶稣的和作为上帝的基督的言行(因为电影中的盲人没分明白)?基督是否是两个人,一个是圣父上帝所生,一个是圣母玛利亚所生?圣母玛利亚受孕是像光透过一块玻璃那样吗?耶稣有弟弟吗?

布努埃尔将这些神学的抽象概念化为银幕现实,还融入了大量的智慧与幽默。电影中的疯逃犯认为基督的肉体寄宿于宿主中,就像兔肉绞碎在肉酱中;教皇被行刑队处死,这是我们绝不可能见到的;主人与侍者讨论神学,就是用了典型的闹剧套路;神学家们为耶稣正教和詹森异教争得鸡飞狗跳,简直就是滑稽版的埃罗尔•弗林和巴兹尔•拉思伯恩的决斗,只是成了荒谬的争论;还有,圣母玛利亚让耶稣别刮胡子。

电影的喜剧感中,还伴有布努埃尔面对信仰与无信仰之矛盾的纠结。电影中,年轻的异教徒穿上猎人衣服并开枪击碎念珠,在圣母显灵并把念珠还给他时泫然泪下。实际上,正如正如当闪电劈下时皮埃尔对吉恩说的那样,上帝知道一切,但我们不知道他都知道些什么。只有像布努埃尔这样的艺术家才能将这些涵义天衣无缝的融进时空自由延展的电影中去,既尊重正教和异教的奥义,同时也鞭笞二者武断的教条。

“我对科技的憎恶总有一天会使我相信这荒唐的上帝,”布努埃尔借一位龙套角色之口说。1983年在墨西哥城的医院里,这位大师在生命尽头又与他的密友、耶稣会信徒朱利安•巴勃罗讨论了整整一星期的神学。“感谢上帝我是个无神论者。”他现在大概在一个异教的天堂,周围都是些基督幻影说者、聂斯托利派教徒、信奉上帝一体论的圣父受苦派,还有各种各样的诺斯替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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