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与意识交错下的观影体验,不仅仅是120帧

《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2016)是以一段黑白画面开头的,比利·林恩努力把受重伤的班长拖进壕沟,同时开枪击退叛乱分子。一台被遗弃的录像机记录下了这段画面,从表面上看,这短短十几秒的黑白场景已经概括了整部影片的主旨之一:战争的残酷只能被窥视到,而难以被全然记录与了解。若从更深层次的含义去探寻,阵亡的班长“蘑菇”在片中对比利·林恩又有着与众不同的心理意义:他可以看见比利·林恩参与战争的真实原因,可以允许他去追寻超越意义的选择,同时又能认可他的勇气与力量,是一个强有力但又不失威严的理想父亲形象,仿佛是世界上最理解比利·林恩的那个人。坊间解读说这段黑白场景的标注日期恰是李安本人在父亲去世后度过的第一个生日,如果这是一个预设而非巧合的话,这个场景下的比利·林恩某种程度上承载了一些隐喻:那个带着所有理想化投射的父亲死去了,无论对他有着怎样的情感,重生与重建都要从这一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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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长“蘑菇”(图源网络 )

影片开始呈现出120帧的画面效果,最先出现在画面里的是一台手机:手机铃声响起,吵醒了熟睡中的比利·林恩。这个场景设置的细节又统领了整部影片的另一个主题:现实与意识的纵横交错。那些战场场景对比利·林恩而言如同梦境,但又真实到可以令他产生各种伴随着创伤后应激障碍而导致的记忆闪回与躯体症状[1] ;中场表演的流光溢彩又仿佛是另一场梦,在这个梦里人们用各种浮华和自以为是的方式加冕着比利·林恩和战友们人生最糟糕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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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幻象载体的汽车(图源网络)

比利·林恩游走在这些现实与意识构建起的时空中,而“汽车”在这个过程中也成为了重要载体。当比·利林恩从集合到迈入加长悍马的一刹那,现实世界巨大的浮华感扑面而来,酒精金钱荣耀在那一刻都感觉触手可及,那一刻他似乎真的远离了战场。然而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是,“汽车”这个元素对于他的过去而言有着重要意义:班长“蘑菇”第一次与比利·林恩的坦诚相见就发生在比利·林恩驾车违反纪律之后,当比利·林恩在体罚之下终于说出自己参军的真实理由是因为砸烂了姐姐负心未婚夫的车时,“蘑菇”说了句“你好像总是和车过不去。”那一刻“蘑菇”并没有如大部分对战争并不了解的人那样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去理解比利·林恩的“爱国选择”,而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真实的人来理解与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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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人”(图源网络)

这份因车而起又因车而理解的情感奠定了“蘑菇”对比利·林恩的意义,这份意义在影片结尾得到了最煽情的呼应:在比利·林恩的幻想中,已经死去的“蘑菇”那一刻出现在了作战吉普车里,鼓励比利·林恩回到战场,并慈爱地说出“我爱你”;当比利·林恩说出“我爱你”作为回应时,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加长悍马的车厢里,他的战友们在经历了中场表演之后仿佛达成了某种辛酸的共识:除了回到战场他们别无选择;而除了彼此,他们并无法得到真正的理解:家人如比利·林恩的姐姐会认为弟弟执意回到战场是被虚荣所驱使;情人如FAISON会认为比利·林恩这种战斗英雄理应回归战场;公众媒体带着猎奇的目光看待从战场归来的士兵们,试图对他们本能的求生行为赋予各种带有爱国主义与英雄主义色彩的意义;追逐利益的商人们试图榨干士兵们身上的每一分价值,并无诚意用金钱去向英雄们致敬;普通民众们对他们要么极度理想化,要么极度贬低蔑视:比利·林恩与他的战友们成为了一群被边缘化的人:无处可去,唯有来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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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幻想载体的汽车(图源网络)

影片中有一条副线的设置让观影者更真切体验到了现实与意识的纵横交错:制片人试图把比利·林恩和战友们的故事搬上大屏幕,但似乎并没有资本青睐这样的人物与故事,甚至有人建议去中国找投资。现实中《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在北美市场遇冷而在中国市场取得巨大票房收入,面对屏幕的每一个观众仿佛都在实现影片中的情节,体验到自己见证了比利·林恩及其战友们作为一群小人物的故事,那一刻真是有种人戏不分的错觉,仿佛比利·林恩置身中场表演时的荒诞感与交错感。

而120帧技术在这部影片中的应用又让观众体验到了除了人物内心世界、情节设置冲突之外的第三重意识与现实的建构:真实与距离。前所未有的物理观影体验让战争与血腥都变得越发真实起来,但这种真实的沉浸感只是距离的幻象:“电影通过幻觉形式消除了距离感,它制造的视听距离感,跟人眼感受到的视听距离感是不一样的。” 我们以为自己距离真实更近了,但影像技术本身是制造不同幻觉的载体,如同民众们以为通过影像手段了解了比利·林恩和他的战友们,但那只是一种错觉,并没有人能够看到他们真实的存在,除了他们彼此。120帧技术本身似乎既扮演着让人错觉自己离真实更近的角色,又扮演着一个讽刺的角色:我们有多少人自以为是地理解着周围人,又有多少人被周围人自以为是地理解着?

45884_5距离(图源网络)

比利·林恩与战友们就在这样一个讽刺的世界与屏幕上作为承载着各种期望与投射的符号而存在着,并没有人真的能够看见他们生而为“人”的存在。但在驶向已知和未知的车厢里,他们是被彼此理解和看见的。这种对于战友们的集体认同在1950年一首二战士兵所创作的诗歌《再见黑暗》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这就是爱。队伍中的这些男人们就是我的家人与家乡。他们比我想象的离我更近,他们比任何朋友都要接近我,比任何生命中的人都要近。他们从未令人失望,而我也从不令他们失望。我绝不想活在让他们送死的悔恨当中,我要和他们在一起。兄弟们,我现在明白了,我们不是为了旗帜或国家而战斗,也不是为了海军或其他虚无的荣耀而战斗。我们只是为了彼此而战斗。”

注:
[1] 创伤后应激障碍( PTSD)是指个体经历、目睹或遭遇到一个或多个涉及自身或他人的实际死亡,或受到死亡的威胁,或严重的受伤,或躯体完整性受到威胁后,所导致的个体延迟出现和持续存在的精神障碍。触景生情、记忆闪回、回避麻木、警觉性增高、物质滥用等都可能是PTSD的相关症状。
参考文献:
1,(2007). Journal of American Academy of Psychoanalysis, 35:23-38
The Acute Traumatic Moment—Psychic Trauma in War: Psychoanalytic Perspectives
Jon A. Shaw, M.D.
2,(1990). Journal of American Academy of Psychoanalysis, 18:460-479 The Concept of Dissociation
Robert M. Counts, M.D.
3,Manchester, W. (1950). Goodbye darkness: A memoir of the Pacific war.
严艺家
严艺家

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中美精神分析联盟(CAPA)高级组成员,中德精神分析学院在读。电影爱好者,现居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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