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见、能见与所见之间的距离有多远?——谈《卢浮宫谜情》

《卢浮宫迷情》海报 | 来自网络
《卢浮宫迷情》海报 | 来自网络

有些影片会让人嫌太长,有些则否,这部《我眼所见到的》(Ce que mes yeux ont vu,2007;中译《卢浮宫谜情》)就是一部太短了的影片,以致于……听说导演花去将近十年(或者超过)功夫研究和酝酿,才催生了这部影片。若真要说起来,影片终究像是什么也没讲,事实上,它很可能贴近影片创作者的真实体验,最后点出的题旨不是“谜”本身,而是过程,一个需要想象力,以及更重要的是“热情”,简单来说,面对艺术品那份感性呈现,就得用与之相对的热情才能体会其中奥妙。所以说,如果影片为的就是表达这份“过程”,或说将“热情”具象化,那么影片本身就算是成功了。不过既然说它太短,至少就有两种含意,其一,是影片本身令人看得目眩神迷、心向神往的;但另一点就是片中几项在我看来更像悬案的事情没有解决,或者是我没看懂?

既然是讲“看”的影片,影片伊始就是美术史研究生露西的“观看”的眼神,她在看些什么?银幕上,又是画作,又是被X光扫瞄的画作“底下”的画。是的,她既看,但也不是看,这是精神层面的来说,她欲看画,却是透过计算机跟X光的辅助,也就是说,她既(透过仪器)看又没(仅用肉眼)看。于是接下来,影片就跟有看、没看、没看到想看、想看而不看、看了不想看、不知道看到想看的……在这些不同的“看”中打转。在此我尽量避免用“凝视”,一个总感觉被女性主义或精神分析理论弄僵了的词,在那些领域里,这个词似乎包含更多较为精确的意涵。

《卢浮宫迷情》截图 | 来自网络
《卢浮宫迷情》截图 | 来自网络

露西研究的是17、18世纪的画家华铎(Antoine Watteau)画作中一个经常出现,但却老是背对画面的女子到底是谁。当然啦,研究若没有一股追根究底的精神,又怎能探出答案?不过身为她的老师,杜萨一方面关心她的研究,但同时也不忘摆出否决的姿态;我们后来知道,原来杜萨因为太过沉迷于华铎的研究,而曾经失去过爱人,他不想露西重蹈覆辙。确实,他应该是这个好意没错,乃至于后来露西的发现并没有被杜萨抢去功劳。

一边在照相馆打工的露西,经常看到窗外有个行动艺术家站在那里,被“观看”,即便他身旁嬉戏的小孩从没有真的关注过他,彷佛他已经与这个环境合一了。不过,露西待的照相馆那落地窗,其实同时也是被观看的,至少后面有这个交代,虽然那正是我疑惑所在……即使有点钻牛角尖。这点容后再说。但总之,他的“静”与绘画中的凝结(特别是在这种逼真倾向的绘画中比较有效)似乎形成呼应。

 

随着露西研究而影片一边展开的情节有这些:露西有个当戏剧女伶的母亲,这点跟露西的研究本身有很大的关系,露西的父亲山难过世了,母亲则有自己的情人,露西还曾目击母亲在短暂的出场时还跟同样是演员的情人接吻;杜萨指导露西的过程中,除了一些严厉管教之外,他们俩还曾经一起看一幅华铎的画作,是叫《小丑吉尔》的作品吧,露西有注意到小丑脚边的驴子,眼神透露出不被观看的伤感;露西还常跟另一个专门负责扫瞄画作,并复原画作底下真迹工作的好朋友聊天,露西除了和她讲话,还经常凝神看着她好友的工作;露西后来与那位街头艺术家邂逅了,这位叫文森的人,是个聋哑人士,第一次的见面,两人的沟通似乎有点困难,不过不知怎的,文森就在这第一次见面时,就非得带露西去看……一个被街道给覆盖的毕耶河,这条在19世纪末之前都还存在的河,如今已经静静地在13区下面流着,不被人关注。线索虽然无几,但却指向同一个核心:表层下有秘密等待发掘。

《卢浮宫迷情》截图 | 来自网络
《卢浮宫迷情》截图 | 来自网络

露西的孜孜不倦,引领她慢慢找到出现在华铎画中的画中画的秘密,那画中画署名欧本诺(Openord),这位相传是华铎好友但却默默无名的人。露西最大胆的假设,是这位背对画面的女性,是某一著名戏剧女伶,且更进一步地假设华铎其实是偷偷画她,且不断画她的。最后在一步步的解谜下,她最后穷尽自己的财产,买下了署名欧本诺的《演员群像》画作,并合理地怀疑这幅画也是一幅覆盖画,它底下绝对有蹊跷。为了取得X光扫瞄同意,她甚至与老师杜萨闹翻,最终只好偷偷请她好友帮忙扫瞄。

但在这中间,还有一段插曲。随着露西与文森的日益亲密,他们一次到舞厅约会,文森拒不跳舞,两人在舞厅里的交流依旧有几许的困难。露西把文森带回家,但文森却无意与她做爱。露西就这样睡去。文森独自看着露西墙上这些各种画中的“凝视”剪贴,文森突然冲出去,又到广场上伫立。露西显然是睡过头了,她急忙赶去上班,但窗外的文森到底几时又到那里站着?为何他不告而别?这些疑惑缠绕露西的同时,文森突然倒下来了,是动脉破裂。无亲无故的文森没有人来探病,露西后来得到有关单位的帮助,拿到了文森家的钥匙,因为院方希望露西能拿点文森熟悉的物品来,帮助文森早点恢复意识。来到文森房里,露西目光贪婪地浏览文森家,一如文森贪婪地看露西家一样。露西惊讶地发现,墙上有很多剪贴,包括父亲遭遇雪难的那个简报(),以及,更重要的,是露西在照相馆的照片,还有,她睡着而文森没跟她做爱那天晚上照片,但……疑问就来了,当晚直接跑去街上站立,之后就因动脉破裂昏迷的文森几时拍了照,又几时把照片贴到墙上的?不过这里更重要是想表达,到底谁在看谁,没有定论。露西其实早就是被偷“看”的对象,因为每一张照片都是露西不自觉的情况下被拍的(这是一定的,否则她就会知道他在拍她了),文森房里还有一个小熊玩偶,露西手中有一张旧照片,里头有个男孩拿着一模一样的小熊,也就是在这张照片里,露西发现了《演员群像》这幅画,也是因为这样,命运才将露西跟画作穿在一起,并因而引领着在《演员群像》画作下,被华铎隐藏起来的画的秘密,在那里,背影女郎总算露出了正面,证实了露西的推测是正确的。露西沿着华铎画作中的明显地标自己拼贴出几张画作的位置,其实早让露西有这个心理准备了,无怪乎在她睡着的过程中,她好友自作主张复原了隐藏在画中的画时,露西看到画下画时,一点都不感到讶异。然而她拼贴画作的这场戏,是不是有可能受到德帕尔玛的《蛇蝎美人》(Femme Fatale)的启发呢?毕竟后者一来也是在巴黎拍摄的,二来影片原名还暗示了本片的线索:“命中注定的女孩”。华铎藏于画下,并就算不藏也只表现背部的女子,只展现了一件事,艺术终究是情感谦逊的仆人。

那流过13区的毕耶河也就成为影片主线的排比修辞,但它暗示了一点,这种悠悠长流,一如画下画一样,永远都有新的、一直被隐藏在表层下的东西存在着。

《卢浮宫迷情》截图 | 来自网络

那个文森终究在露西忙着跑去荷兰将《演员群像》标下来的其间过世了。彷佛华铎的诅咒真的未曾停过。

回到文首,既然说影片太短,也就是说,有几条线要么太匆促,要么就是没讲太清楚。然而影片再长一些是否能解决一些疑问,以及一些过度质问?这我当然不得而知,列出以下问题,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也只是对自己一些想法的记录罢了。

母亲这条线难道也跟毕耶河一样,只能是一种备注?照片中男孩、小熊跟文森家简报以及露西父亲之死之间的关连性?难道这一联系,仅仅是一种新闻体的拼贴?再问一个道德问题好了,既然欧本诺是华铎的化名,那么《演员群像》不就也是华铎的手笔?那么清除掉上面的手笔,只为了探索出画下的秘密,那到底对哪一幅画比较不公平?又是谁能决定一幅画的生死?好奇心?隐藏却被揭露又对于画家有什么样的损害?这点似乎也是杜萨与露西争吵的理由;不过,即使在《国家美术馆》(National Gallery)这样的纪录片中,探索画中画似乎成为美术教育一个理所当然的环节(片中以伦勃朗的画为例)同样指向了这个纠结——求知欲是否就有更充分的(、狂妄的)理由剥削已逝(因此无力抵抗)作者的意愿呢?而文森所有存在的“行动”会不会太公式化?也只能是一种备注功能?而杜萨角色本身跟演员演出的模棱两可,到底他的种种行为,又有什么样的作用?以及,文森家的照片到底怎么出现的?这里的照片就跟露西寻幽探访时手边出现的照片的形式是接近的,照片的存在,是一种“想见”的具体化。

一如巴赞曾说过,想象是受到时代局限的,早在时代进步而科技发展完备之前,影像(他指的是电影,但我修改一下)早就已经被发明出来了。用在这里的用意在于,就在墙上的照片、露西手上的照片,以及扫瞄后的画下画形象,乃至于去除表层画而显露出来的画,这些种种,也早就被料想出来了。就此来说,电影当然是“哲学的最佳实践场”(巴迪欧语);《花神咖啡馆》(Café de flore)亦努力证实这点。彷佛人的创造力没有高低之分,想象与实存画作之间也没有丝毫的距离,只要“想见”,就“能见”!现在,导演德‧巴提亚(Laurent de Bartillat)所展现的,就是我们“所能见”的。

肥内
肥内

台湾著名影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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