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79 广岛是你的名字

我们都在时间中跋涉,有时向前、有时向后、有时深陷泥沼。
时间是物理的,也是意识的。

《广岛之恋》剧照 | 来自网络
《广岛之恋》剧照 | 来自网络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 第79天


2017年2月19日 星期日
片名:广岛之恋 Hiroshima mon amour
导演:阿伦·雷乃,1959
南京,家

就像面对一段痛苦的感情。看完《广岛之恋》并且理解它的人,要么是真的爱,要么是有着极大的耐心。

我介于两者之间。

无论看第几遍,第一遍或第七遍,我的感觉永远是,既像是囫囵吞枣,又仿佛在反复咀嚼。

杜拉斯阐释: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写不出,什么也说不了。真的,正是因为无能为力,才有了这部电影。

有时候我们用自己的语言去复述电影的画面,来表达和传递自己对电影的感知。但是对于《广岛之恋》是不必要的,因为杜拉斯已经书写得非常准确了,或者说阿伦·雷乃已经“拍摄”得非常准确了。

《广岛之恋》剧本:
影片开始时,……
随着这股“蘑菇”云在银幕上升腾而起,烟云下面,渐渐呈现出两个赤露的肩膀。

观众只看见这两个肩膀,是被齐头齐腰截去的部分躯体。

这两个肩膀紧紧搂着,上面沾满了灰烬、雨水、露珠或汗水,任人随意想象。
关键在于让人感到这露水或汗水是由“蘑菇”云在升腾飘逝的过程中洒下的。

这一画面势必造成一种非常强烈、非常矛盾的感觉,既感到清新,又陡生欲念。
……

《广岛之恋》剧照 | 来自网络
《广岛之恋》剧照 | 来自网络

原爆所造成的可怖画面和亲密呢喃的性爱场景并置,拒绝与渴求同时产生。作为一个当代观众,要理解它并不难。战争与爱情的并置,城市与肉体的并置。人类的历史,个体的心灵,都是伤痕累累的。

《广岛之恋》旁白:
我怎么会怀疑这座城市生来就适合恋爱呢?
我怎么会怀疑你天生就适合我的肉体呢?

《广岛之恋》旁白:
你对我真好。
你害了我。
你对我真好。
我有时间。
我求你了。
吞噬我吧。
把我弄得变形,直至丑陋不堪。

话语的声音像在背诵。平静、刻板,十分遥远,像是蒙了一层透明的纱。让人感受到过去和现在并没有差别,现实和记忆的地位也是平等的。蒙了一层时间的纱。

知识分子的,精致的,先锋的美感。在它诞生时,没有人见过这样的电影。

《世界电影史》(波德维尔&汤普森)
如果说这部电影的前半段以其快速的节奏使观众感到迷惑,那么它的后半段则大胆地减缓了他们漫步的时间、她的神经质的抗拒以及他耐心的等待的节奏。这种节奏迫使我们去观察他们行为举止之间的细微变化,也是安东尼奥尼《奇遇》的先声。

《广岛之恋》剧照 | 来自网络
《广岛之恋》剧照 | 来自网络

为了使电影更抽象,更具有象征性,他和她都没有名字。最后她为他命名:广岛就是你的名字。他则以她的家乡作回应:你就是纳维尔,法国。杜拉斯能写出更让人着迷的话,我觉得她对爱情的看法要优于对战争的看法。

《广岛之恋》旁白:

你仿佛集一千名女子于一身……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就是这个缘故。

也许并不尽然。

但是为了你而集一千名女子于一身,这倒并不使我不乐意。

我们都在时间中跋涉。但并不是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那样顺流而下。而是有时向前、有时向后、有时深陷泥沼。时间是物理的,也是意识的。

影评人James Reid Pairs
影片中使用普鲁斯特式的手法通过不自主的记忆概括破碎的过去,眼前的对象或身体态度因而可以偶然地触发对过去感情或相关事件的回忆。

类似的话,学者的、评论家的话,读过很多。像是看病历。我尽量避免复述这些(有时又不得不复述)。但不如看下面这则:

豆瓣短评(芣莳NT)
今年修复的版本,片中讲的法语还算适合裸看。最后一段的情绪没有看进去。另外被隔了一个座位的男生假装无意伸手过来碰手臂,明显躲开后,他开始一遍遍抚摸起中间质感还不错的布椅,好像沉浸在影片伟大的开头里无法自拔了……

无法自拔……每次看完《广岛之恋》,身心俱疲。又总会再看一遍。

《广岛之恋》剧照 | 来自网络
《广岛之恋》剧照 | 来自网络

友情提示:如果没有做好准备,尽量不要打开它。

《电影史》戈达尔
……生活从未将它从电影中所窃取的归还给电影。因为对毁灭的遗忘也构成毁灭的一部分。

最近出版、最近的读的一本书(电视片纪录片文字稿),在开头,戈达尔就这样写。看完电影,就想起了这一句话。

在拍完另一部令人费解之作《去年在马里昂巴》之后(1961),阿伦·雷乃有一个访谈,有人问他电影是不是已经死了。

访问:François Chalais(翻译:肥内)

问:最后一个问题,阿伦‧雷乃,电影是已经死去?活着?还是复兴?
雷乃:它像条河流一样流着(It flows on like a river)。

看完《广岛之恋》,想想现在的电影。有时仍然想问这个问题。但是雷乃已经不在人间了。但也许他仍然这样回答。

今年一月份,电影的女主角埃玛妞·丽娃也离开了,我只看过她两部作品,《广岛之恋》和《爱》。在她身上,我们看见了爱的局限性,生命的无能为力。那么令人伤感。但是无论在哪个年纪,她都那么美。


第12周【美国罗曼史】

新浪潮·第一波,之后,想要立即开始第二波,因为这个时期的电影是电影史上最迷人的。起码对于我来说。因为一切是不稳定的,无所畏惧的,天真的。但是,为了让自己暂时写得轻松愉快,我选择了另一个单元。好莱坞的爱情片,它们都有动人的故事,同时又是很好的电影。每一个年代(每十年)选择了一部。构成了一段“美国罗曼史”。之后,我想回到新浪潮,再看看法国人怎么理解爱。

2月20日(周一)城市之光 City Lights (1931),查理·卓别林
2月21日(周二)卡萨布兰卡 Casablanca (1942),迈克尔·柯蒂斯
2月22日(周三)金玉盟 An Affair to Remember (1957),莱奥·麦卡雷
2月23日(周四)桃色公寓 The Apartment (1960),比利·怀尔德
2月24日(周五)安妮·霍尔 Annie Hall (1977),伍迪·艾伦
2月25日(周六)当哈利遇到莎莉 When Harry Met Sally… (1989),罗伯·莱纳
2月26日(周日)爱在黎明破晓前 Before Sunrise (1995),理查德·林克莱特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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