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342 作为信仰的婚姻终将消亡

导演法斯宾德和汉娜在拍摄现场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342天


2017年11月9日星期四
片名: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 Die Ehe der Maria Braun (1979),法斯宾德
南京,家

只要看过《玛利亚·布劳恩的婚姻》的人,就永远不会忘记法斯宾德的女主角汉娜·许古拉,她实在太耀眼了。

这部影片让许古拉成为真正的欧洲巨星。但法斯宾德为她写过一篇文章,却叫做“汉娜·许古拉,她不是明星,她和我们所有人一样只是一个脆弱的人。”法斯宾德和许古拉相识于慕尼黑一所表演学校。许古拉原本在大学主修德语文学,也兼英文和法文。法斯宾德在文章里说:“她原本想当老师,然而曾几何时她开始觉得无聊,她的人生对她而言似乎太欠缺神秘感、太轮廓鲜明,太无趣、不自由、太狭隘了。”

汉娜·许古拉这位演员所厌恶的人生,似乎也是玛利亚·布劳恩这个角色所厌恶的。在这部电影开场不久,玛利亚去黑市。法斯宾德亲自扮演一个小贩。开始时他向她兜售一条白裙,她说“这个城市已经不需要新娘,寡妇太多了。”她最终挑选了一条黑裙。法斯宾德亲吻她的手时,镜头特意他们眼神的特写进行正反打。仿佛交换彼此会心的小秘密。

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 Die Ehe der Maria Braun (1979),法斯宾德

玛利亚·布劳恩回到被残破的家里,昂然站在餐桌上让母亲把裙摆开成高衩,手握着吊灯保持平衡,灯罩是用一张黄纸改成的。那一幕太让人难忘:就像一个女人即将走上她的人生战场前的序曲——在放弃日复一日等待自己的丈夫从战场上归来之后。

《玛利亚·布劳恩的婚姻》是一个相当通俗的情节剧(从故事层面上来说,本周所选的影片都相当抓马)。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女人不幸而短暂的一生。她屡屡向命运发起挑战,从未低头;但最后却发现她的信念,她为之奋斗的,却是一场虚无。而那样赋予玛利亚希望、又让玛利亚绝望的,就是片名中的“婚姻”。

玛利亚的婚姻始于炮火之中。玛利亚和军官赫尔曼·布劳恩在轰炸中登记结婚,他们的婚姻实际只存在了一天半时间。之后,赫尔曼重返战场、一去不回。玛利亚必须独自面对生活的艰难。她穿上改过的黑裙,前去美军光顾的酒吧待客。

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 Die Ehe der Maria Braun (1979),法斯宾德

当时的德国怎么个艰难法呢?法斯宾德和编剧马特斯海默对此有细致入微的描写,空间上的残垣断壁当然不用说。其中烟的细节首先令人感到震惊。比如餐厅里美国兵随手扔到地上的烟蒂,所有的德国男人都会扑倒在地去争抢。玛利亚的母亲可以为了两包烟,心甘情愿地交出珍藏的胸针。玛利亚的丈夫赫尔曼回到家后,目睹妻子和黑人大兵的奸情之后,第一反应竟然是抢步抓起桌上的烟,用力吸起来。这些反应让人如同动物,尊严荡然无存。

在这种困境下,一个女人要如何生存?她先是委身于美国黑人大兵,又失手杀了他;之后又利用富商奥斯瓦尔德的感情发了财,又百般羞辱他。她了解自己的魅力,身体的价值,也有自己的能力。她并不懂得记账,但了解德国女人需要什么。于是,这个女人成就了自己的“经济奇迹”。

但是随着她财富的累积,她所信仰的“婚姻”却早已千疮百孔。和她有一天半事实婚姻的赫尔曼,先是替她顶罪坐牢,最后却用一纸合同将她出卖给了别人。玛利亚才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想要为丈夫创造一个完美的妻子——全部落空。而她用爱、用情感的忠贞、用她的尊严来经营的婚姻,到头来只是一桩“商业交易”而已。

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 Die Ehe der Maria Braun (1979),法斯宾德

《玛利亚·布劳恩的婚姻》看起来有明显的舞台剧痕迹。但是影片的摄影机运动极为灵动,似乎就在外部空间和内心世界里穿行。玛利亚在镜头前尽力展现容颜和肉体的明艳,和城市的废墟、家的残破两厢呼应,难以掩饰内心的空虚、脆弱和迷惘。用迷人的视听呈现,为我们创造了一种幻象,又指出对美好生活的期许也只是一种幻象。

法斯宾德恪守他的准则:“越是美丽,越是精雕细琢的影片,它就越解放,越自由。”

在整部电影中,声音和音乐设计感也极强。广播的画外音刻意突兀、放置在前景,有时明显遮盖了人物的对话。首脑们关于德国重新军事化问题的抽象阐释,与玛利亚·布劳恩具体的生活形成对比,暗示个体的存活和个人的情感,都无法超脱政治体制的框架。

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 Die Ehe der Maria Braun (1979),法斯宾德

故事本就开始于历史的转折,二战末期,首先是希特勒画像在空袭中粉碎塌落的象征性镜头,玛利亚和丈夫冒着空袭的炮火,在结婚证书上签名。而当她发现自己所信仰、无论如何都要保全的婚姻,不过是一纸谎言之后,一场意外的煤气爆炸结束了玛利亚的生命。

玛利亚·布劳恩的婚姻,始于轰轰烈烈的空袭炮火,终于毫无意义的煤气爆炸,多么反讽,又让人无比唏嘘。作为信仰的婚姻终将消亡。而从本质上说,女人始终是政治与经济体制的牺牲品。

而当一个鲜活美好的生命死于绝望时,法斯宾德敏锐地在画外使用了联邦德国队夺取世界杯的现场解说。足球解说员狂热、夸张的吼声,恰恰展示了这个世界的荒诞、空洞和无力。

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 Die Ehe der Maria Braun (1979),法斯宾德

第49周:奥菲尔斯、法斯宾德、瑟克

劳拉·蒙特斯 Lola Montès (1955),奥菲尔斯
伯爵夫人的耳环 Madame de… (1953),奥菲尔斯
轮舞 La ronde (1950),奥菲尔斯
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 Die Ehe der Maria Braun (1979),法斯宾德
恐惧吞噬灵魂 Angst essen Seele auf (1974),法斯宾德
深锁春光一院愁 All That Heaven Allows (1955),瑟克
苦雨恋春风 Written on the Wind (1956),瑟克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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