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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贤|图片来自网络

我感觉有人生味道的时刻是人困难的时候,这也是人生最有力量的时候 ——侯孝贤

侯导十年磨一剑的电影《刺客聂隐娘》公映,影迷们奔走相告,而影院里吐槽和聊天、鼾声大作,大多数观众原本想来看一段爱情加武打的常规商业影片,没有准备好接受这样一种不爱说话、全景远景、长镜头风格的电影,她反高潮、反戏剧,甚至连个前戏也没有,导演用极简、节制、留白,试图无限地接近真实的唐朝气氛,这是多么大的文化野心,而观众也的确在这野心之外。

如果你没有看过侯导以前的作品,不太建议去看《刺客聂隐娘》,两相折磨并用脏话两相指责,何必自找这样一种关系呢?

我买了三张电影票,请两位朋友看《聂隐娘》,很少在一部华语片上舍得花这么多,因为潜意识觉得一直看盗版的侯孝贤电影,得到了很多营养,却从没回报过这位创作者。从侯孝贤电影中得到滋养的很多影迷都有这种亏欠和感激。他以前的很多作品真是华语电影里很好的。

上个世纪90年代末和这个世纪初,是影迷最好的年代,因为电影资源匮乏,激发了人民群众对盗版资源的追随。那时我们每个周末去学校朝阳路北街上的一家叫“影帝”的影碟店,用减肥省下来的饭钱买影碟。有一阵流行私刻、用牛皮纸纸袋装的VCD,上面写着影片的名字,看到手写的《恋恋风尘》四个字,激动地抱走。一代影迷,现在叫“迷影”们,有不少人对侯孝贤电影有特殊的情结,因为那时他的影片打开了一扇门:电影里的中国人不是只有凌厉的厮杀和刻骨仇恨,也不是恶俗的搞笑,更不是明晃晃的意识形态教育,而是内敛、深邃、饱含善意与中国式人情。无论那时候还是现在,华语电影里除了侯导还没有人拍出过中国人的那种骨子里避免争斗、用特别的方式表达爱憎,维持世间万物平衡的悲悯性格。在理解中国人和中国文化上,侯导的电影始终是华语电影的高峰。

《刺客聂隐娘》里的孤独肃杀气氛和人心的波澜壮阔,哎呀,真的很难懂,但是真心很棒!对有情结的人来说,值得二刷。

建议请至少看过两部的侯导影片,再决定是否去看《刺客聂隐娘》。

推荐两部侯导的作品,《童年往事》和《恋恋风尘》,都是他较早期的作品。上个世纪80年代后期,彼时台湾新电影浪潮风起云涌,大陆第五代导演正在冉冉升起,当年的纽约电影节上,《恋恋风尘》是要和张艺谋的《红高粱》一较高下的。陈凯歌自传《少年凯歌》里记述了这一段台湾年轻电影人满怀咄咄锐气的状况。发展下来,艺术范儿的台湾电影失去了本土电影工业,被好莱坞电影占领了院线,大陆第五代导演们却都深陷在商业片制作潮流中,或许两边都会有羡慕对方的时刻。不过差别在于,侯导一直都在坚持自己的个人风格,绝不会为市场动摇,不跪下去舔金钱的脚,仅仅是这一点,非常值得尊敬。

跟潮流对抗,是有多难,大多数人恐避之不及,但却是侯导很享受的一种生命体验。

“人活着本来就不容易,这就是苍凉的意义,活在那一刻是多么的不容易。在那一刻有时间、空间的,你是存在的,你是有能量的,在那对抗,我感觉这个东西才是活着,才是过瘾的。”

这部电影的前三分钟影像和音乐出来,你就会知道是不是你会喜欢的影片。

一个移民家庭的变迁,一代代人凋零逝去,回到海岛对面的故乡越来越无望,年轻人蓬勃生长,落地生根,他乡即是新的故乡。那些缜密的结构、细读的人情与况味,是一夜也说不完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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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恋风尘|图片来自网络

那时就用了一种串珠式的散文结构,不用集中的戏剧性事件,而是散落一地的生活片断组接,这些片段看似无关,可是又有内在的联系,散淡而缜密的结构技巧。“个人是历史的人质”这样的宏大叙事主题在灶台锅边、在一枚枚大陆寄来的小小邮票、在阿婆执着寻找回梅县的路上一起吃芭乐的场景里浑然天成地呈现出来。

不是让观众向银幕里面卷入——好莱坞电影生怕观众进不到故事里来,侯孝贤则把观众向外推,这是写实方法,不是要给你娱乐的电影。《刺客聂隐娘》里那么多的窗户框和门框,大全景、远景,前景遮挡,都是在推观众,不想让观众进入太深。

两人一起放学回家,乘着列车翻山越岭,站在车里默默无语,火车穿过一个隧道山洞后,女孩儿忽然掉眼泪说自己数学没考好,男孩儿说没关系的,再补习。回到小山村,邻居说阿云把你家的米背回去吧,男孩儿阿远接过来那袋米扛肩膀上,阿云拎着阿远的书包。天色渐晚,走到半路,看到一张银幕刚刚支起,阿云说:“那里要放电影。”就是短短不到10分钟的戏,后面的故事和人情那样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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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恋风尘|图片来自网络

什么是反戏剧呢?就是把激烈的内心戏化为缓缓的行动,呈现非常简单的表象,把信息埋藏起来,表面上没有戏剧性,但底层却是惊涛骇浪——这是小津安二郎的美学,侯孝贤拿来自己改造了用。

这种东西不会太好看,因为它拍出来太接近生活,不像戏。琼瑶阿姨那种对喜欢的人喊三遍,分别的时候哭三遍是戏,而侯孝贤的戏里,喜欢一个人就是不太说话,憋着,等,特别喜欢就傻傻站着,一直目送她走远。用情很深的时候,人不太说得出口,这是生活,不是表面上的戏。可你细细体会,生活远比戏剧有意思。

聂隐娘隔纱听田季安讲两人过往,憋在那一声不吭,但是内心在惊涛骇浪,满心委屈爱意无法诉说,可惜啊,放在商业院线里,太难被只求娱乐的观众Get到了。

侯导说第一次自己的电影在大陆公映,邀请大家去看。很客气,没有张牙舞爪。观众骂看不懂的时候也没有急吼吼跳出来对骂:你们这群白痴。

“一个人,没有同类”是侯导活到60岁上的人生感悟,早已想好。

观众可以不喜欢并且有权利说出不喜欢,侯导也可以去拍只有少数人理解的电影,可以一辈子不被多数人理解而只有少量知音,从姿态和电影的表达可能性上,侯导的电影总能带来不一样的东西。

|编辑:夏若特和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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