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诞生在中国》:无人之境的跨文化人性反诘

八月的影市,略显疲态。即使有成龙和一众小鲜肉力挺各色IP大电影平地撑起了三两个票房波峰,但口碑与票房的剪刀差,却让业界窥见了波浪落下的泡沫。幸好一部纪录片的出现,挽救了暑期电影市场的话题黑洞,一群可爱的动物,让人眼前一亮。这部电影是迪士尼自然与SMG尚世影业联合出品的《我们诞生在中国》。

中体西用的文化语义

影片定名之义,是因为全片聚焦中国特有的野生动物雪豹、金丝猴、熊猫、藏羚羊和丹顶鹤,但如果你以为走进影院看到的不过是电影版的《动物世界》,那就实在低估了这部电影的内涵和外延,也辜负了创作者的苦心孤诣。

在出道以来一向着眼于以天人交战的复杂关系纠结、极致情境压迫刻画人性为诉求为标志的导演陆川执导下,《我们诞生在中国》并非只是一部简单的纪录片,而是一部注重故事起承转合、命运跌宕起伏的自然大电影,作为主要演员的动物们,皆是本色演出,再经由主创团队从海量影像素材里挑拣符合预设的剧本和主题的镜头画面。

影片特别值得称道的一点是:在非常适合迪士尼文化精神的“诞生”和“家庭”的大主题下,陆川将动物自然状态的影像进行了不同层面的人文分化,以国际通用的迪士尼标准语汇讲述了三个核心故事,但与此同时,又将千百年来中国传统文化中对于时间和生命的独特感悟,揉进了温馨生动的画面深层。

我们诞生在中国》,不仅制作团队是东西方联合建构,在影片的文化语义上也令人有些意外地做到了中体西用,相辅相生,对于天、地、人之间的哲学关系的东西方不同哲学观,在一群动物身上取得了奇妙的和谐。

(乐墨作品)
规避上帝视角

陆川导演选择了雪豹达娃、金丝猴淘淘、以及熊猫丫丫这三组家庭作为重点叙事个体。

熊猫段落的主线,是新生熊猫美美在妈妈丫丫的呵护下成长,当她学会爬树的那天,就意味着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也到了离开妈妈的时候。对应到人类社会,俨然孩子长大成人,终有一天要离家外出北漂沪漂,父母依依不舍,孩子却渴望独立。

金丝猴淘淘则像是青春期男孩,因为二胎妹妹的诞生而逃离父权神圣不可动摇的家庭,融入流浪猴群成了迷失男孩。但寒冷冬季食物稀缺造成猴群内因争抢食物引发的斗殴事件不时发生,也让淘淘渴望重新回归家庭。陆川让社会的残酷复杂和家庭的包容温暖形成参照,从中铺陈叛逆少年的迷途知返,以及父子关系的从紧张到缓和。

弱肉强食是从古至今传承下来的自然法则,“野性”在雪豹达娃的段落里被着重提出,围绕其展开的是守护领地、捕食猎物、抚养幼豹的故事线。

给动物命名的拟人化处理,安徒生童话故事般朴素天真的旁白,不仅有效营造出强烈的代入感,更是折射出创作者文化视角的时代性转移:以人类社会的话语体系叙述自然界中生生不息的物种变迁古已有之,但从周迅柔软平和、刻意回避上帝视角的旁述中,观众深刻地感受到:一个动物家族即一个人类家庭,一方动物世界即一方人类社会

面对时间的轮回,我们和动物们都是平等的。习惯自诩为站在自然界食物链顶端的我们,与每时每刻面临自然拷问的动物们相比,我们在文明的推动下膨胀也在文明的裹挟下萎缩,某些珍贵的更生能力还显得孱弱不堪。

(乐墨作品)
“游侠儿寻枪”

从《可可西里》全面步入中国影坛的陆川某种意义上很像美国西部片里的游侠儿,但多年来感觉这个游侠一直在《寻枪》,寻找能够对中国当代物欲社会里人性断崖式堕落的痛点一击而中的那把枪。他惯于也乐于以复杂拍人性的复杂,他的电影风格像崔健的歌唱的那样:像一把刀子,很冷,很硬,但可惜看懂刀锋所向的观众并没有他所期望的那样多。

王的盛宴》里的刘邦,某种意义上简直就是陆川悲壮的自况。但这次在《我们诞生在中国》里的陆川,以动物的纯粹拍人性的纯粹,却像庖丁解牛一样,直入肯綮,看似轻描淡写,却直接地切入了当代人性思考的核心问题:比如对于血脉相连的家庭观的礼赞,比如对于物竞天择的生存观的释然,比如对于四时有序的成长观的达观,所有这些由动物们身上得到的感悟、顿悟、觉悟,都没有浇上任何一句超越事实本体的教化鸡汤,而是返璞归真,回到自然本身,让观者各取所需,就像人类社会的最初一样。

可以联想,也可以不联想,但导演陆川的人文意识还是使得影片在叙事上有着明确的编排和态度——不仅是从动物身上找出与人类共通的普世情感,讲述三个动物家庭不同的悲欢故事,而且在春夏秋冬又一春的四季更迭中,不断强化天、地、人其实都在时间长河里生生不息轮回,共生共存,相互转化的哲学主题。

除了熊猫、金丝猴、雪豹三个主要演员之外,作为配角的其它动物也承载着导演陆川强烈的人文思考:中国文化里延年益寿的图腾丹顶鹤,被陆川重新解读,成为勘破东方文化里特有的“轮回”概念的标签,而戏份不多的藏羚羊,因其每年春末夏初迁往卓乃湖繁衍后代,点题“诞生”,更因神秘而规律的季节性迁徙,承载“时间”概念。这样的解读,其实是源自陆川自《可可西里》高原得到的独家文化记忆

(乐墨作品)

就在这千万年来时间与轮回的永恒状态下,陆川其实还是那个陆川,他用一个又一个迪士尼风格的动物传奇故事,却带领我们不由自主地反诘现代社会中人们的核心基础价值观的迷惘和错乱,反诘当代文明里对于物质的过分膜拜,导致天人合一的和谐统一关系扭曲成了天人对立

从动物们身上,在杳无人迹的无人之境,陆川导演呼唤的,其实是人性自然与天真之美的洪荒之力。这一次,这个不一样的点,我们真切地感受到了,它让我们久久不能平静。

在一部合家欢式的迪士尼标准影片里,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一场文化自诘之旅,味道好极了。很奇怪,在观看《我们诞生在中国》的时候,我总是联想起改革开放之初风靡全国的一部纪录片《狐狸的故事》。

也许,每一次整个社会对于人性复苏的渴求达到一定沸点的时候,都会出现一部动物自然大电影作为大众文化渴望的先兆吗?若果然如此,自然大电影《我们诞生在中国》的价值,也许并不是简单粗暴的影院排片率和艰苦爬升的票房收入可以衡量的吧?

本文首发于《新民晚报》,经作者授权转载
海报已获画家乐墨(微博:乐墨Lemo)授权使用

戴钟伟
戴钟伟

资深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