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濑户内海》:重重一期,轻轻一会

《濑户内海》海报|来源网络
《濑户内海》海报|来源网络

午后阳光,几丛小树,台阶五六级,平静的河面,背景里显得有些过于悠然自得的行人,两个坐在台阶上的少年。在《濑户内海》的开头,我们跟着镜头穿过大大小小的桥洞,来到这整部电影里几乎唯一的场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场景,却在导演大森立嗣的手中被玩出了花儿;而且这次,曾经用《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まほろ駅前多田便利軒,2011)成功推出瑛太和松田龙平经典CP的导演君,又推出了一对好评如潮的一期一会新组合……具体他是怎么做的,请让我慢慢讲给你听。为了增加我写作和你阅读的乐趣,我把这篇文章也像电影一样分成了7个章节,使之与电影的文本产生某种互文,我写得很开心,希望大家也读得开心!

1. 池松与菅田

接过瑛太与龙平的接力棒的是池松小哥和菅田小哥,虽然相比前辈们身高略矮年龄略小,但是气场和演技完全不输阵势。两位新生代小哥近年来的良好发展势头可以算是有口皆碑,池松壮亮最近几年接连出现在名导佳作里,虽然当主角的时候少,但是戏路之宽令人印象深刻,尤记得他在《MOZU》的女装亮相,也是真真惊艳一众看官。菅田将晖呢?戏路只有更宽而且还是个劳模,基本各种类型角色都有尝试,每次都令人信服,上一季也是刚凭与十元妹纸(石原里美)合作的日剧《校对女孩河野悦子》(地味にスゴイ! 校閲ガール・河野悦子,2016)在大众范围内热乎了一把。

48381_2
《濑户内海》剧照|来源网络

就是这样两位“未来影帝”联袂出演在《濑户内海》里(菅田饰演濑户小吉,池松饰演内海想),撑起了这部几乎全部台词都是他俩对白的话唠电影,选角是成功的。他们俩不仅各自肢体表达和念白自然流畅,而且互相之间还颇有化学反应;不仅个性鲜明各有萌点,而且做到了极具生活气息的少年感满满。濑户不停变幻的动作和姿势——斜撑的手臂、蹬长的双腿,一会趴在地上一会蹭在内海身旁,还有脱掉一半的袜子——都被菅田小哥表现得活灵活现。内海更加“风度翩翩”一些,但池松还是有表达出比较细微的变化,有时候更放松慵懒一些,有时候又更拘谨一些,通过他转头的方向我们就可以领会他的心情,把一位阴郁少年演得颇为清新。再加上两位丰富的面部表情(“老实的表情”是什么鬼),表演这一块可谓是可圈可点。

2. 节奏感与电影感

整部电影75分钟分为7个章节,节奏明快;章节之间形成了一种节奏感;一个章节之内的对白节奏也很好,其它场景的切入也在整个时间轴上做到了错落有致。章节加话唠再加男男女女你喜欢我我喜欢她这些事,还有时不时来上一段同样旋律的配乐,这次的大森立嗣倒是颇有几分洪尚秀的意思,和之前的《再见溪谷》(さよなら渓谷,2013,当年日本旬报年度十佳第八名)里粘稠的感觉相差甚远。

《再见溪谷》剧照|来源网络
《再见溪谷》剧照|来源网络

在单一场景中做到好的节奏感,光靠台词和表演是不够的,导演需要发挥自己的才华往里面加入各种提升电影感的元素,否则很容易陷入“单调”的深渊。在这一点上,还是明显能感到大森立嗣是导演中的老司机,各种声效设计(汽车的声音、偶尔的消声等等)、慢镜头、特写镜头、配乐的使用、叠影效果,包括构图的变化,都能看出导演是变着法的让整部片子的电影感通过这些细节不断强化,让单一的场景通过视听语言的丰富而让观影体验更丰富。最后的效果是值得赞赏的。

在四格漫画式的架构里来建立电影感,除了上面提到的各种电影视觉表达手法的丰富利用,导演还有在小空间里尝试各种运镜的匠心。镜头随着两人的动作、视线而动,在运动的过程中调动观众的情绪;而在对话的过程中,导演也是争取每次的正反打镜头都有所不同,让大量的对白在视觉化上有尽可能多的变化。所以有的人看完感觉到“又无聊又好看”的症结就是在这里吧,场景虽然单一,但是视觉表达并不单一。虽说也很难说这些表达方式有什么新意,但用心的制作还是让电影感建立起来了,这点来说导演功不可没。

3. 片段化与符号化

虽然我在前文中一顿夸,但也要强调,这部电影当然不是一致好评,也有很多被诟病的地方,比如“结构散乱”“视听语言无新意”“不好笑”……在我看来,这部片子的片段化和符号化是确有其事的。

先来谈谈片段化。对一部电影来说,片段化与否并不是关乎其质量好坏的决定因素。片段化的电影关键要看有没有一个隐在背后的故事与情感内核、以及有没有连续性的视觉风格;如果这两样东西齐备且质量不俗,那么形式上的花哨就可以做到既增强观众的观影乐趣,又增加对这部电影内核层面的丰富认知与回味。喜欢片段化表达的大导演包括韦斯·安德森、克里斯托弗·诺兰、昆汀·塔伦蒂诺、洪尚秀等等,再往前追溯也可以到戈达尔、阿伦·雷乃。

《濑户内海》是章节化的,也是片段化的。它有一个故事的内核,我理解是囿于家庭藩篱但振翅欲飞的少男少女,在飞之前睁大了双眼想看清外面的世界,看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陷入了必然的困惑,在困惑的同时又享受着只有青春才有的最纯真的朦胧情愫,似乎自己也明白现在这些美好的东西很快就会消逝。这么一说似乎内核挺简单的,但难能可贵导演的表达轻快又流畅,把这些内在的情感诉求隐在了喜剧元素与表演、结构的后面,像是一块磁石吸住了一个个的片断。当然,这样一个司空见惯的内核还是可以表达出更多的东西,让观众有更多的情感共鸣或冲击。导演的轻巧处理是他的选择,很多观众的不满足也是观众的自然反应。

再来说说符号化。符号化同样不是决定质量好坏的因素,它是一种常见的表达方式。《濑户内海》的人物设定还是可以看作一个符号化的系统,两个少年一个是头脑聪明的忧郁男孩(不高兴),一个是傻呵呵善良纯真的男孩(没头脑),一位美少女(寺庙家族),一位暴力男(父母分开,但将来似乎可以成就一番事业)。在这个很容易陷入刻意的符号化设定下,导演有两点做得很好,一个是大力度加入日常的细节,使每场戏都尽量自然亲切;一个是默默将4位同学的家庭背景都融入在了这些日常的细节中,让有心的观众能够看懂他草蛇灰线的设定,就算在日常化普遍做得蛮有水准的日本电影中,这样温柔地把沉重的事情融入到喜剧感的日常里的手段还是不得不承认其功力的。

《濑户内海》剧照|来源网络
《濑户内海》剧照|来源网络

0. 两个少年的对话两则

濑户:“你没有晚餐吗?”
内海:“嗯,没有哦。”
濑户:“诶真的吗?”……“一直这样吗?”
内海:“嗯,基本上。”
濑户:(一边挠头)“我就不继续问了,怪可怕的。”
然后濑户顿了一会,突然兴高采烈地改变了话题。
一段对话中看到了人物鲜明的个性,和彼此的信任与温柔。

内海:“为什么人与人之间不能和睦相处呢?”
濑户:“我干脆一个人生活吧……”
内海:“……”
濑户逗逼地逗内海开心,还趁机越坐越近;
濑户:“我干脆一个人生活吧!”
内海:“……”
濑户再次逗逼地逗内海开心,再次改变话题。
其实细想之下,这对白里的温柔与苍凉都明明确确地在那里,体会到的观众自然心中一动。

4. 温柔与沉重

就像上面的两段对白一样,其实《濑户内海》的很多对白都是挺得住琢磨的;很多时候觉得俩人只是百无聊赖滴说些有的没的,但是听着还觉得蛮有趣味,似乎也各有道理。两个少年之间的温柔,也慢慢融入到了观众的心里,并且在片子的最后达到了高潮。虽然说这种温柔与沉重并存的风格算是片子的一个特色,但也还是要说,导演的表达总还是有种太过轻柔的感觉,感觉稍欠力道。高中生迷惘的片子如果仅仅把角色的设定困于高中生的身份,而不是力在挖掘全年龄段共有的精神体验的话,就难免会让很大一部分影迷感到太轻有点无聊。这一点上我们可以拿两部观影时候我一直有想到的,与这部影片有相通之处的作品来对比一下——《火花》和《听说桐岛要退部》(桐島、部活やめるってよ,2012)。

《火花》&《听说桐岛要退部》海报
《火花》&《听说桐岛要退部》海报

两位少年的互相温柔、鼓励与倾慕,漫才式的对话,都让我想到《火花》。《火花》作为去年最棒的日剧,Netflix进军日本的敲门砖,把两位少年之间可能的美好关系描述了个遍。它里面所蕴含的那种人与人之间望着彼此时一团乱麻的情绪,那种超越亲情友情爱情界限的不朽的情谊,借助漫才这个载体,被表达得让我有种真的触摸到了平时不见任何踪影的人心的感觉。相比之下,濑户和内海的的关系还是太过简单,所以我也有种笑过感慨过就过去了的感觉。

而同为高中生的挣扎的话,吉田大八导演的《听说桐岛要退部》(下称“桐岛”)可谓是更加直面惨淡的人生,同时也迸发出更动人的力量。也是章节化的设定和符号化的人物图谱,但桐岛还是把更多复杂的关系与背景做得更明确更充分,最后电影部的高潮反击战喊出“对自己的认知”这个青春迷惘的核心,令我印象非常非常深刻。而在《濑户内海》里的话,我觉得两位少年还没有到达“如何面对自己”这个层面,他们的迷惑还在“如何面对世界”这个层面。这样的设定其实是更接近真实的高中生,但是可能离观影的人就距离有些远了,无法在情感上有更深层的入戏。

5. 一期与一会

虽然在情感力量的核心,《濑户内海》似乎少了一口震彻人心之气,但是它最后提出的“一期一会”这一绝招也是颇为动人。就像上面讲的那样,两位少年之间的情谊并非只是一起作者侃大山这么简单,其实是用最清澈的交往维护彼此之间最浓郁的牵绊。当内海没有遇到濑户之前,走在路上那张脸拉得都快比马脸还长了;没有遇到内海之前,在足球队里跑步的濑户跑得都快断气了,而且心上人也不看自己一眼。而“金风玉露一相逢”,似乎生活里的一切不如意都可以转化为两个人在一起时的开心。内海虽然嘲笑濑户见到暴力同学特别怂,而且不会和女生讲话,但其实明眼观众都发现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虽然当你让我说出你的10个优点的时候我除了“喜欢小动物”之外一个也说不出来,但我就是喜欢和你在一起啊,你明白就好。第一次见面就像是久别重逢一样,之后的每次见面,没有约好但都默默遵守这个无形的约定,共同走过这段就在河边静静坐着的青春岁月,我也是很难想到有比这样还要更加美好的青春了。

《濑户内海》剧照|来源网络
《濑户内海》剧照|来源网络

现在回想起来,高中时候每天放学一起走的朋友真算是人生中最最值得珍惜的朋友。那时候就算无所事事就算学习压力很大,但是从来没有感到过孤单,每天在放学路上都心有灵犀滴一起想吃爆米花或者一起想喝奶茶,在分开的岔路口站上一两个小时只为多说会话。大概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期一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想要珍惜这样的美好,也是这部电影走近观众内心的一种方式吧。

6. 夏天与冬天

电影的开头,濑户说“明天还要考试,好烦啊”,内海说“好热啊,明明才五月份”。电影的最后,濑户抱着猫取暖躺在地上等着内海,内海默默坐下来,递过来一杯热奶茶,天空飘着雪。时间从夏天走到了冬天,再加上中间第0话的回忆杀(应该是发生在春天),电影的故事时间轴正好一年一个轮回。就算只是两位少年之间并不复杂的关系,在整个观影旅途中我们也是一直在拼凑两位的家庭状况以及2位配角的家庭环境;一直到最后一段,我们才算是拼上了最后一块拼图——内海与一期的关系。不管是时间不紧不慢的交错推进,还是人物关系悠然自得的展开,这部电影做到了结构完整,设定完整,做出留白鼓励观众自行猜测人物状态,也负责任滴把出现的人物(和喵)都做了交代。尤其是最后的一场雪,让片尾在清澈的雪和温暖的奶茶中引发观众(以及两位少年之间?)情感上的升华。

能让你心情雀跃地赴一面之约的朋友有几个呢?使劲儿期待了很久,终于走在见面的路上,就算是每天都看到的寻常风景也变得灵动而充满魅力,完全看不到生活的晦暗,满心期待,满心相信待会儿的见面不仅会笑得合不拢嘴,而且会在见面之后让自己的生活更有趣味更有方向。还是有这样的朋友啊,相处之中我们看着彼此看着世界也更好地看向自己。濑户和内海还没能做到将目光投向自己,我们在看世界看自己的路上还得踽踽前行,但总会有并肩前行的人出现吧!

时间见证下重重的期待,迎来每一次轻盈滴相会。
以雪为证,最清澈的相处的是我最浓郁的朋友。

熟悉建筑与电影。

No Comments Yet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