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莱坞有个非常短暂且神奇的时间段,我们现在所熟知的一批经典银幕形象,包括弗兰肯斯坦里的人造怪物,德古拉伯爵、疤面人,以及今天我们将提到的金刚,都诞生、或者发扬于这个银幕充斥着毒品、滥交、卖淫、跨种族婚恋、亵渎神灵、暴力与同性恋等内容的时间之内。我们称之为“前法典时期”(Pre-Code Hollywood)

《科学怪人》(Frankenstein,1931)剧照|来自网路

这短短的几年,辐射了其后大半个世纪的电影创作,使想象力贫瘠的好莱坞,在其基础上不断的进行翻拍、改编和衍生品制作。

严格来说,这一时期集中在1929年有声电影进入,到1934年7月1号海斯法典强制执行之间。

但事实上,法规在1930年就通过了,只是因为此前缺乏统一有力的监管,给电影内容钻了空子,而声音的进入又激发了包括恐怖片在内的一批类型片的生命力,所以回头看,“前法典时期”仿佛正像《金刚:骷髅岛》(Kong: Skull Island,2017)里提到的地球空洞说一样,有大量的怪兽、坏蛋从黑洞里涌出,喂食不同年代的观众。

《金刚:骷髅岛》剧照|来自网路

金刚的前世今生

还记得那句点评悲情人兽恋的经典台词吗?

The airplane got it.
No, it was’t the airplanes. It was beauty killed beast.

金刚(Kong)这个形象诞生于1933年。它的特别之处在于其非来自文学或者其他艺术形态改编,而就是第一版导演梅里安·C·库珀(Merian C. Cooper)的创意。一个强大的原始生物,爱上了美丽的人类女性,猎奇、禁忌,又带有悲剧色彩。

《金刚》(1933)|来自网路

这一版的故事,奠定了其后两条大银幕改编的枝杈方向。

一条是再现故事主线。保留丛林探险与怪兽大闹纽约,内含经典的人兽恋与帝国大厦打飞机桥段。这一方向主要包括两次改编,分别是1976年的《金刚:传奇重生》以及2005年彼得大帝最忠于原版精神的《金刚》(如何忠于后文会简单陈述)。

《金刚:传奇重生》(1976)|来自网路

第二条是衍生与重设版本,包括丛林小金刚的《金刚之子》(1933)和金刚从帝国大厦掉下去居然没死的《金刚复活》(1986)。

《金刚之子》(1933)|来自网路
《金刚复活》(1986)|来自网路

此外,这几十年日本也有过两次奇葩的改编,分别是1962年的《金刚大战哥斯拉》和1967年的《金刚逃生》。基本脱离了原著里金刚的性格和命运,变成了力量型的杀人机器。

《金刚大战哥斯拉》(1962)|来自网路
《金刚逃生》(1967)|来自网路

对照上面的改编路数就能发现,《金刚:骷髅岛》显然并不忠实于原著故事。但奇妙的是,编导仍然力图保留金刚身上的悲情与人性,并为他赋予更多的英雄色彩,一个类似自然秩序守护神的孤胆霸主。

《金刚:骷髅岛》剧照|来自网路

其中,剧作上最主要的改动如下:

1、故事背景由30年代的经济危机改在冷战时期。登岛人物由剧组和海员变成了由军队、学者、退役特种兵、摄影师等多元人群组成的丛林冒险,融入了反战的内涵

2、金刚的故事,因为异域丛林与大都市的双背景设定,原本混合着从丛林冒险、怪兽与灾难片的多重色彩。但《骷髅岛》砍掉了都市的部分,专心致志地营造冒险、逃生与恐怖的元素。利用地球空洞说,将古老神秘的传说与现代猜想相结合

3、弱化了人与猩猩的情感线,以及整部电影的爱情脉络,转而以更为含蓄但更具性惩罚意味的方式,在骷髅岛上释放原始情感;

4、将大众熟悉的远古生物,比如蛇颈龙、翼龙等,改为更具科幻与现代感的不知名生物,首当其冲就是大家群嘲长得很像《长城》饕餮的“骷髅古蜥蜴”,以及巨型蜘蛛、章鱼等;

《金刚:骷髅岛》剧照|来自网路

5、矫枉金刚身上亦正亦邪的作为,使之成为绝对的主角。给它增加了父母,弱化爱情上的悲情感(这点很聪明地避开了彼得·杰克逊那一版),转而透过浓烈的末日感,增强其孤胆英雄的形象。将对一个女人的执着,转化为保护骷髅岛,甚至于地球守护神的形象;

《金刚:骷髅岛》的改编,整个透露着很「聪明」的感觉。首先就是他刻意回避了距离最近、也最是为成功的那次改编。不一样了,自然也就很难比较。

浓烈的反战主题

电影开篇以战争作为伏笔,而后通过一系列新闻快报似的剪辑,让时间过渡到了1973年。因为背景换了,从故事到感情,看起来就都没那么“古典”,转而透着精干。很快,在骷髅岛上,逃生小队分为两队,并最终汇合前,能看到编导让其各自承担不一样的目标。

一行是全程“砰砰砰”的杀戮小组,一行是运气好到爆,平安无事找到和谐大家庭的和平小组。这样分摊任务的行为本身没什么错,但观众很快就会感受到这两者之间的失衡与极强的目的性——反战。

《金刚:骷髅岛》剧照|来自网路

真正的杀戮是因越战受挫的美国军人帕卡德中校的执念而起,他打着拯救队友的大旗(多么美式大片宣扬的人道主义情感,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来自编导的讽刺),带领自己的士兵走进死亡。而在其后由抖森带领的和平小组遇到老军人尼夫斯之后,观众才得到了关键信息——金刚其实是岛屿与地球的守护者,而这里是它的家。

这时,我们能在“战争与和平”的对立之外,看到由美国军人对骷髅岛发起的另一次“越南战争”。一场打着保卫祖国,实则是在破坏别人领土与生态平衡的恶事——而美国进入这场战争的姿态甚至同真实的越战一样,让轰炸机遍地开花

《金刚:骷髅岛》剧照|来自网路

而在这种情况下,两队人马的组成人员也就显得别有趣味了。除了被怪兽干掉的炮灰角色们,杀戮小组一水儿的军人——这也使得个人集权变得可能;而另一队的人员,显然更为丰富:反战的摄影师,英国空勤团的退役追踪专家,经历过二战并跟敌人建立深厚友谊的老兵,年轻的科学家,与年轻的军人——这些人的立场,显然包含某种过来人的经验与青年的未来方向。于是最后集权的瓦解与对和平的共识,显然也不难预测。

这其中最有趣的设定,莫过于把带着摄影机的剧组,改为女主角韦弗的摄影师身份。我们默认电影摄影是「假」的,而照相机是纪录「真实」——这让《骷髅岛》在延续原作主题,乃至拓展「镜像」上都成为可能。

《金刚:骷髅岛》剧照|来自网路

某种角度来说,这部电影很复古,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一是因为不断叠加的复古音乐,提醒我们年代感;另一个就是来自电影使用的蒙太奇手法——那些老电影里转场时才常见的叠化、淡出等,老派到让人觉得这是在致敬爱森斯坦。

电影多次将金刚、帕卡德的眼睛与烈日叠化(再比如金刚的血手印与兰达受伤的手),既突出了末日感,又使得「观看」与「反射」变成了某种意向——如同提醒观看者被观看的立场,以及介质(镜头)的存在;一如韦弗镜头下纪录的黑白定格画面一样,提醒人们历史的真实性,甚至,历史的反射性。当然此处并非说电影改得有多好,只是可见设计的心思。

无处发泄的「性」

最后,不得不提这只求爱而不得的大猩猩的形象。金刚跟人造怪物的命运相似,都经历由单一的狂躁怪物,到富有人性光辉的多元层次。

《金刚》(2005)|来自网路

2005年,金刚在安迪·瑟金斯那双饱含深情的眼神里,变成了融化女人心的大情圣。加长版201分的时长里,尽管金刚是到了71分以后才算正式亮相,但在与娜奥米·沃茨饰演的安·达罗相当长的一段互动中,金刚拟人化(比如闹别扭)的情绪变现,包括对情敌强烈的敌意,以及安对金刚微妙的情感变化(心甘情愿走回它身边)——甚至还设计了滑冰场嬉闹、帝国大厦看日落这样浪漫的桥段,使得二人有了强烈的情侣感,一如对异性的讨好和追逐。

这与1933年的版本中,安从头到尾的恐惧和排斥,金刚行动上僵硬的玩具感(或者准确点来说怪物感),有了很大的区别。那时,安的恋人只有人类一个。

《金刚》(1933)|来自网路

这或许是因为技术限制未能达到想要的人兽互动效果,但也可能是时代对人兽恋的禁忌没到这个接受尺度。无论如何,我们认为这种多情、拟人与形象的复杂性,是彼得·杰克逊对金刚最为成功的创造

在《骷髅岛》里,因为弱化了这条爱情线,观众虽然依旧感受得到女主角对金刚的吸引,但这种追逐却不再是古典主义爱情的“世俗门楣”,转而以「性」的压抑与惩罚这种更为后现代的方式呈现

事实上,给金刚设置父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因为这种孕育方式,意味着承认“交配”的存在——而此前的电影中,因为模糊了它的诞生,所以即使我们看到银幕上的猩猩没有性器官,也并不会做他想;但在这部造型上更仿人(四肢比此前的版本更为修长),且数次正面的镜头中,观众会发现,这是一只被编导「阉割」过,没办法繁衍生息的猩猩。

《金刚:骷髅岛》剧照|来自网路

尼夫斯曾在片中提过:如果这只猩猩死了的话,骷髅岛就彻底完了。同时观众在片中几乎找不到蛛丝马迹,以证明这只成年金刚有交配对象的可能性。

一只有着繁衍需求,却没有性能力的猩猩会带来什么?它只能透过另一种方式释放。

于是,这座完全属于金刚的骷髅岛上,就如同它自己的潜意识一样活动。除了它之外,多数的恶的怪物似乎都是多触脚的(蜘蛛、章鱼、蚂蚁),而每一次由怪物发起的攻击,看起来,「性」惩罚的意味都十足——其中尤以蜘蛛对人类的攻击场面最为明显,直接爆口而亡,或试图摧毁人类的性器官。而在另一场金刚大战章鱼的戏份里,前者则直接咬断了后者的触脚——要知道,章鱼的性器官其实就在触脚上,同样惩罚的意味十足。

《金刚:骷髅岛》剧照|来自网路

此外,片中不断使用「火」烧,尤其是金刚自己也深陷火中——尽管这是在呼应烈日与末日,制造仪式感;但同时,火烧这是所有杀人方式里,最为残忍的一种,某种意义上,这意味着金刚的自我惩罚。

在此内容之下,同为人类的男女主人公没有明显的爱情线,相当于变相地平息了金刚可能由此而来的怒火。

当然,我们所谓的「性」,更多是基于心理上的平衡与满足——毕竟做一只拯救世界的大英雄,身边却没有美人相伴,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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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佳佳
高佳佳

笔名石头姐,艺术硕士,对电影和文字不那么热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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