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竞赛|《圣鹿之死》:如何杀死一个才华横溢的导演

“丢掉了招牌式的社会关照,兰斯莫斯那点可怜的才华在种种束缚下大概只剩下了装神弄鬼。”

《圣鹿之死》(The Killing of a Sacred Deer,2017)|©️PR

评分:★(场刊体系,四星满分)

是的兰斯莫斯这次扑街了,而且扑得特别惨烈。卢米埃尔大厅的媒体早场,睡眼惺忪的各国记者带着前一晚排哈内克的一肚子怨气和每天疲于奔命睡眠不足的起床气,对兰斯莫斯的这部《圣鹿之死》发出了阵阵嘲笑并毫不吝啬地送上了全场嘘声。作为坐拥戛纳国际电影节一种关注大奖、威尼斯最佳编剧奖和两个奥斯卡提名的国际名导和“希腊诡异浪潮”(wired wave)的旗手,兰斯莫斯在开赛前被寄予厚望,认为妮可·基德曼的加盟会让兰斯莫斯在《龙虾》的巨大成功上更进一步。但结果拍出来的是一部……有着一些可供辨识的作者风格和两个大明星的美国B级惊悚片……丢掉了招牌式的社会关照,兰斯莫斯那点可怜的才华在种种束缚下大概只剩下了装神弄鬼。

影片讲述科林·法瑞尔扮演心脏外科医生因为在手术前喝酒而导致病人死亡,他心怀歉疚地试图跟病人的儿子马丁搞好关系,但因为马丁的行为愈发诡异而使医生决定疏远他。心怀恨意的马丁对医生纠缠不止,并在他面前做了个希腊神话式的预言:因为你杀死了我的父亲,所以一二三四,你的家人会逐渐瘫痪,无法进食,眼睛开始流血,逐渐死亡,直到你杀死一名家庭成员为止。这个预言先后在医生的儿子鲍勃和女儿基姆身上应验,他们的各项生理指标都正常,但就是无法解释地瘫痪在床只能依靠鼻饲为生,医生请来最好的专家会诊但仍然徒劳无功。医生绑架囚禁了马丁并命令他解除诅咒,但仍然无济于事。妮可·基德曼扮演的医生妻子放走了马丁;最终医生决定接受自己的命运,他讲妻子儿女分别套上头套,绑在起居室三个方向的沙发上,他本人手持猎枪,蒙住双眼,转圈之后随机开枪……最终他在两枪落空之后(几乎是有意地,因为显然他更喜欢自己的女儿而他的妻子更喜欢儿子)杀死了已经开始双眼流血的儿子。在尾声段落,医生夫妇和恢复正常的女儿在快餐店里遇到了马丁,医生一家惊恐地避开,影片在马丁的一个情绪复杂的特写镜头中结束。

《圣鹿之死》(The Killing of a Sacred Deer,2017)|©️PR

《圣鹿之死》在视听语言上以广角镜头和诡异的机位选择为主,同时通过音乐来渲染诡异的气氛;兰斯莫斯或“希腊诡异浪潮”的最大特点——所谓“毫无感情的表演”得到了延续,片中演员基本上以相同或者近似的冰冷语气语调说着任何场景之中的台词,这种带有一定间离效果的表演方式除了创造导演醉心的诡异气氛之外,还有效地形成了作者风格,尤其是在亲密和表达情感场面上更为明显。妮可·基德曼也因此贡献了一次有着突破性的表演。应该说就技术指标和气氛的完成度而言,这部影片甚至好于导演的前作《狗牙》和《阿尔卑斯》。但是……光有这些是不行的。

我甚至能想象兰斯莫斯在向制片人和演员解释这个故事时候的说辞,比如说这是个希腊神话或者希腊悲剧的结构,男主角如何在抗争预言或诅咒或自己的命运或者神的旨意失败之后接受,这种“不解释”的神秘主义式的惊悚片如何能够揭示现代社会中理性所不能触及的层面,并上升到宗教高度;也能想象他不断面对各种诸如“为什么”和“这是什么鬼”的问题……但是这并不能解释他把这个故事与现实的链接全部斩断,搞得格局如此之小的原因。


虽然《狗牙》格局也不大至少有着跟帕索里尼式的对中产阶级家庭的精神分析式的批判,而《阿尔卑斯》中有着通过某种秘密组织而进行的乌托邦尝试,到了《龙虾》则上升到了对社会理念的批判和反思,更为难得的是片中对乌托邦、反乌托邦和异托邦之间关系和转化的思考与探讨——奥斯卡最佳编剧提名是对它相当的肯定。但是《圣鹿之死》简直就是扬短避长地只留下了一个徒有其表的剧作结构,一堆行走的符号和诡异的外观。这不禁令人再次感叹美国电影工业体系对欧洲艺术导演的规训与限制,主流商业片就不说了,现在连独立制片也搞成这个样子……但悖论就在于,你是要留在欧洲看各种国家辅导金和艺术电影基金的脸色并跟从老前辈到小朋友的所有导演PK,还是(不同程度地)牺牲你的艺术理想去换来更好的机会和更多的资金,就像片中“献祭”了自己儿子的医生那样——总之能做到平衡的导演真是屈指可数,兰斯莫斯往后会如何发展?

胤祥

电影学博士,兼职策展人,业余影评人,票友导演,职业电影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