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达佩斯大饭店》:昨日的世界,旧时的模样

“但我喜欢这副旧模样,迷人的破败感。”(But I love it all just the same,this enchcanting old ruin.)《布达佩斯大饭店》中的年事已高传奇门童零靠在古旧的蒸汽浴缸里巍巍地说道。

韦斯·安德森(Wes Anderson)的个人情怀在《布达佩斯大饭店》中依然得到了完美的延续。他将自己最迷恋的少年梦幻感保持的依然完好无损,与此同时,还将优雅别致充满艺术气息,并且随处可见人文主义的旧欧洲以他自己的方式进行了重现。影片上映初期很多人对此片口诛笔伐,认为韦斯·安德森没能走出自己的老路子。但对于这些批评者而言,也许他们不能忽视的一个事实是,《布达佩斯大饭店》相比韦斯·安德森以往的作品,拥有更多的现实,也拥有更多的残酷。

养眼的色调,对称构图,广角镜头,不同节奏的横摇……这些统统是韦斯·安德森电影中标志性并且显而易见的元素。韦斯·安德森以此为根基,逐渐形成了今天属于自己的风格。《布达佩斯大饭店》中对这些元素的运用的依然毫不避讳,清晰可辨。

安东尼奥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曾经说过,“我们得干预彩色电影,去除它惯常的真实性,以当时的真实性取而代之。”韦斯·安德森电影中的色彩往往具有表现主义的味道。这一点自从《天才一族》之后逐渐显露,每一部作品几乎都拥有独特的主题色彩。粉红、酱紫、鹅黄、青灰、宝蓝是他的调色板上经常出现的颜色。在《布达佩斯大饭店》中的用色更加大胆和鲜艳,大量的粉色、紫色,红色组成高贵而又奢华的色调。随着故事的发展,颜色的运用更加多元化,但高饱和度的暖色调始终是韦斯·安德森的最爱。色彩的象征意义事实上自古已存,而韦斯·安德森电影中对色彩的运用并不是像某些导演一样偏执到想要支配一切的地步,在他有意为之地精心设计下,这些色彩小心翼翼得提醒着你:这是一个属于导演自己的童话世界。

在《月升王国》中逐渐成熟的对称构图这一次达到了极致——几乎每一个镜头都以严格、精准的对称布局开场或者结束。“构筑影像时,我们得像绘画大师对待画布般,考虑其效果和表达方式。”马赛尔·卡内(MarcelCarné)如是说。好的构图的确有传达意义的功能,因为演员与空间之间的关系是帮助观众了解人物思想的最重要因素。传统电影中的对称构图往往意味着事物的自然顺序,常与神圣、君主有关。而韦斯·安德森对这种构图风格的偏执也许可以追溯到以刘别谦为代表的古典电影大师对其深刻的影响。平衡、和谐和均势的构图是那个电影时代最显著的特点之一。在《布达佩斯大饭店》中,从报纸到货币,从糕点到饭店,韦斯·安德森几乎亲手创造了牛茅共和国,并且完全投入其中。他拒绝CG,而是热衷于使用模型制作每一个场景。《布达佩斯大饭店》中的对称构图并不刻板,他会在场面调度中加入一些别致的布置来点缀和丰富画面。虽然现代的导演们想方设法的利用不对称的构图造成心理上的效果,但韦斯·安德森却仍然痴迷于每一个镜头中充满神圣感的对称和均衡,这种偏执已经成为了韦斯·安德森的一种状态,而非选择。

“不是摄影机跳舞,就是我跳舞。”这是阿斯泰尔(Fred Astaire)的一句话。镜头的选择和运用在一部电影中永远都是最微妙的课题。在这方面韦斯·安德森仍然拥有属于自己的风格。善于利用广角镜头增加画面的景深是其作品中的另一个看点。《布达佩斯大饭店》使用了大量广角镜头来同时捕捉远、中、近距离,不但保持了空间的完整性,同时搭配慢速的推轨或者平移镜头进行纵深或者横向的移动,使得观众的不仅仅是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角色身上,而是被导演引导眼光不由自主地移动。而在镜头的运动上,韦斯·安德森同样擅长通过变换横摇、竖摇镜头的节奏来达到特定的效果。在两个甚至是两个人物以上的场景里,他经常使用多组突然变速的反应镜头。通过这些方式,韦斯·安德森很好的展示了在同一个场景里,人物与人物,或者人物与空间之间的关系。当然,这种关系往往都是或悲或喜,不可触碰或者若即若离的。

永远不乏大牌儿演员也是韦斯·安德森的电影总被人们津津乐道的原因之一。《布达佩斯大饭店》中的表演阵容也庞大得惊人。蒂尔达·斯文顿 (Tilda Swinton)在电影开拍之初豪爽地给韦斯·安德森回信的那个段子相信大多数人都已经耳熟能详了,而往往就是在选定角色的那一刻起,韦斯·安德森就已经塑造出了角色的雏形。拉尔夫·费因斯 (Ralph Fiennes)饰演的优雅高尚却并不十分完美的古斯塔夫先生难度很大,他在影片中起到的是举重若轻的作用,加之一群个性鲜明的出众的配角,一起奉献了荒诞却又足够真实的表演。用韦斯·安德森自己的话说,就是要“让你一直喜欢的演员们作出前所未有的表演”,这也许就是他永远都能吸引大牌影星加盟的诀窍之一。

韦斯·安德森总是能够写出像故事一样的剧本。每一个人在第一遍观看《布达佩斯大饭店》的时候都不可能不留意景框上明显的变化,这是以往作品中几乎没有出现过的。16:9、1.85:1、和1.37:1,不同的宽高比分别象征了80年代,60年代和30年代。套娃一样的故事结构随着景框的层层变化并没有为观众带来观影上的困扰,加之《布达佩斯大饭店》中依然拥有章节式的转场和说明性的文字,反而形成了对叙事十分有利的辅助手段,将观众的体验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度。韦斯·安德森在叙事上同样——与其称其保守不如说其古典——崇尚章回体的线性叙事,就像在为观众们从头道来一个荒诞得忠于自我,却又真实得令人信服的故事。

《布达佩斯大饭店》的背景设定在战争年代,而有战争就会有暴力,因此电影中所呈现出来的血腥是韦斯·安德森以往的作品中较为少见的。以往韦斯·安德森着重于关注现代人如何拯救亲情、友情以及爱情之间的裂痕,或是面对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世界时对自我身份的追求和挣扎。而这一次,韦斯·安德森将目光放在了旧欧洲,一个逝去的黄金年代,一个迷人的繁荣世界。原剧本中非常暴力的场景只有寥寥的几笔,比如杰夫·高布伦(Jeff Goldblum)饰演的代理人科瓦茨手指被切断的场景,原本只是剧本中的一个玩笑。而在电影中,对于暴力韦斯·安德森“希望让它看起来滑稽一些,但同时也要非常残忍”。因为这样的暴行发生在与观众建立起情感共鸣的角色身上,是对于整个世界都难逃暴行魔爪的映射。面对难以阻挡的战争机器,纵使是完全付出代价,作为同类中最微不足道的个人也会不顾一切的奋起反抗。因为“在野蛮的屠宰场上,还是有些文明的微光存在,就是人性。”

韦斯·安德森曾经不止一次地直言不讳《布达佩斯大饭店》中的大部分灵感来源于斯蒂芬·茨威格(Stefan Zweig)和他本人的作品。茨威格的文字往往有种戏剧的味道,人物的奇特行为往往突如其来,总是表现出的一种想要完完全全生活在想象的世界里的希望,而韦斯·安德森则醉心于在电影中创造那些真实残酷却又令人发笑的成人童话世界,并且这个世界中的人物也会冷不防做出令人惊愕并且不解的荒诞举动。这些文质彬彬热爱艺术的主角们往往隐藏着激进和叛逆的真性,在平静的外表下,他们一心想要突围。韦斯·安德森和斯蒂芬·茨威格所表现出的对现实生活的叛逃有着惊人的相似性和交集。与其说由汤姆·威尔金森 (Tom Wilkinson)和裘德·洛 (Jude Law)扮演的作家是茨威格显而易见的原型,倒不如说古斯塔夫先生才是茨威格灵魂的化身——孜孜不倦地追求以自己的品味和热情构造的世界,面对严酷的战争暴行,极力维持着自己优雅的人格,哪怕是以一种毁灭的方式。

也许有人会认为《布达佩斯大饭店》是韦斯·安德森对于自己的又一次复制,也许有人会批评他的电影总有太多刻意的古怪没有太多的新意。韦斯·安德森绝对会和你愉快地讨论他电影中的技术,结构,或是他喜欢的电影、书籍和流行音乐史,但在面对这些批评,在被问及如何解释自己的作品时,他总是三缄其口。多次与韦斯·安德森合作过的爱德华·诺顿(Edward Norton)说:“ 我开始觉得韦斯的很多电影都在讲同一件事。你出生的家庭让你失望,或是和期望不符,因此你就去创造自己想要的家庭。也许这是人们奋斗的一种方式。韦斯电影中那么多角色实际上都在创造另一个可以支持他们的群体。我想,这个观点未免太过感伤。”韦斯·安德森倒是曾经这样评价过自己:“我一直在努力避免重复自己,但我的电影看起来却像是在不断重复。这并非是我刻意所为,我所做的只是想让电影保持个人特色,而非仅仅让观众感觉有趣。我知道有批评说我的电影是形式大于实质,而且为追求形式而妨碍了人物的塑造。但我所作的每一个决定都只是为了带动人物的发展。”

当韦斯·安德森完成一部电影时,他把一切都留在了那部电影之中。这个最喜欢十六七岁的导演执拗的搭建着自己的世界,并且完全沉醉于其中。荒唐,真实,迷人,残酷。永远的追求并且保持独立和自由——韦斯·安德森的电影只不过是太韦斯·安德森了。

刘杨小默
刘杨小默

业余影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