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毁掉你》导演米凯拉·科尔专访:非裔英国天才格格不入的声音(作者:Gaylene Gould)

《我可以毁掉你》(I May Destroy You)中的米凯拉·科尔(Michaela Coel)|©️HBO

摘要:米凯拉·科尔(Michaela Coel)创造了一部大胆、有趣、令人震惊的关于性虐待、性同意和当年年轻人生活的颠覆性电视剧《我可以毁掉你》(I May Destroy You),被誉为年度最佳剧集。科尔与盖琳·古尔德(Gaylene Gould)畅谈了如何寻找自己“格格不入”的声音,以及关于构建剧集新世界的问题。

就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米凯拉·科尔(Michaela Coel)正在团结我们的世界。她的新剧集《我可以毁掉你》(I May Destroy You)正在团结左派和右派、团结个人博客和传统报刊、团结英国人和其它国家的人,一起给这部剧集投票成为2020年最优秀剧集。科尔可能不符合一个“传统的”英式流行明星应该有的样子,但话说回来,那些在全世界流行开来的英式明星从来都不符合英国人对自己的既定看法,还觉得披头士乐队吗?

32岁的科尔于1987年出生,她的原名是Michaela Boakye-Collinson,当时正值英国叛逆另类喜剧的高峰期,她在许多方面都是野心勃勃的一代的典范。她以自己是工人阶级而骄傲,以加纳裔为傲,更以不折不扣的原创者而骄傲。在所有这些方面,她是绝对的英国人,这是日不落帝国带来的意外结果,它囊括了阶级和文化的混合,创造出了像她这样独特的优秀人才。在很多方面,她是彻头彻尾的英国人。

“有资格/有权利”(entitled)这个词曾经是那些传统老派的利益既得者的专利。现在,值得庆幸的是,土生土长于东伦敦的这个背景让科尔有权利招摇地以任何合适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身份。对科尔和她这一代人来说,阶级、性别、种族和性的界限是要被用来跨越的,而不是被服从的,人才才会脱颖而出。跨界从一开始就构成了科尔身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横跨加纳文化和英国文化,在标志着哈克尼和塔哈姆雷特区分界线的一幢公寓中长大,她通过混搭文学、神学、口语、音乐、戏剧和电视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创意想法。

米凯拉·科尔(Michaela Coel)|©️Amy Troost

“我喜欢我来自的那个世界。”疫情期间我通过Zoom与她交谈时,科尔这样解释,“但我意识到我那个世界在剧集里面很少见,因此在我创作中有对那个我所知道的世界的致敬,而且这也可以帮助我记住那个世界,因为我永远也不想忘记。”

科尔的萌芽天赋是由政厅音乐与戏剧学院(据说她在2009年入学时是五年来第一个被录取的黑人女性)和英国最古老的黑人剧团Talawa同时培养的。大约在同一时间,科尔开始以 “诗人米凯拉”的身份在伦敦小型场所的口语之夜表演自己的诗歌,并在2009年发行了一张专辑。在这一时期,她混合文化形式的能力开始显现出来。可能前一天晚上科尔在一个小型口语俱乐部里念诗,而第二天,她又会在国家剧院的舞台上朗诵莎士比亚。这种多才多艺的能力在她的市政厅毕业单人秀《口香糖之梦》(Chewing Gum Dreams)中得到了体现,该剧在国家剧院上演,然后引来了电视台高层的关注。

科尔再次跨界,向世界打开了英剧的大门,以2015年获得英国电影和电视艺术学院奖的首部喜剧系列《口香糖》(Chewing Gum)引发观众观剧热潮。这是一部让人欣喜若狂全程都在问“什么鬼?”的剧集,自《超现实大学生活》(The Young Ones,1982-84)以来,还没有一部情景喜剧能让观众对于“剧集里能出现怎样的内容才合适”产生完全撕裂的想法。这部突破性的剧集游走于礼节与粗俗、羞耻与解放之间,将尴尬的性爱、厕所幽默和体液与跨种族、跨阶层和跨性别的朋友和恋人之间坦率又深刻的互动混合在一起。

科尔本人饰演的特雷西(Tracey),是剧中的丑角,她是个在宗教家庭中长大的粗鲁女孩。特雷西在剧中住在伦敦,就像米凯拉自己的成长环境,周围都是和她一样不合群的人,而特雷西自己则对于破处这件事既害怕又想要尝试。

《口香糖》的成功证明,英国观众比《布朗夫人的儿子们》(Mrs. Brown’s Boys)之类的片子的受众人群更有跨界性、更广阔、更有思想、更勇敢。(或许也确实如此,科尔的喜剧本能更多的是源自英国幽默里的粗俗下流,而不是那些圆滑老套、积极乐观的美国情景喜剧,《口香糖》里可以明确无误地看出从英国六七十年代的一系列低成本喜剧片“Carry on”流传下来的淫秽风格。)

《黑土崛起》(Black Earth Rising ,2018)

一路走来,科尔作为科班出身的女演员,在别人写的剧集中扮演了一些小角色,比如2013年的《上层男孩》(Top Boy)和2015年的《伦敦谍影》(London Spy)剧集,尤其是雨果·布里克(Hugo Blick)的《黑土崛起》(Black Earth Rising ,2018),她在剧中作为一个被收养的卢旺达种族大屠杀的幸存者,贡献出情感强烈的表演。布里克将科尔的表演描述为“核聚变”。在许多方面,她在Ché Walker的歌舞片《等爱在伦敦》(Been So Long,2018)中的主角让她找回了自己的根。这是一次与沃克的重逢,沃克在看到她作为诗人的表演后,是最早培养她才华的人之一,而且这个角色还需要她唱歌,让她挖掘了年轻时的另一个激情:音乐。

然而,虽然这些表演很有力量,但对于科尔作品的粉丝来说,这些表演不过是副业,《口香糖》的后续作品也被大家热切期待。《我可以毁掉你》终于在漫长的三年后搬上了荧幕,而且是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在2018年爱丁堡电视节的主题演讲中,科尔声称她在写《口香糖》第二季时曾被下药和强奸,这真是骇人听闻。凭借她那引人注目的精灵般的黑皮肤美貌,我们对受害者的印象立刻被有力地颠覆了。而科尔以特有的坦诚,用这一刻将镜子重新对准了我们。作为一个行业,我们是如何关心她这样的年轻女性的?为什么我们对男人的行为期望值如此之低,以至于这样的虐待行为每天都在发生?

然后科尔又给我们带来了惊喜。她挥别了#MeToo列车,停用了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隐居到意大利的一个湖边,开始工作。两年后,她带着一个探索强奸后遗症、性同意、创伤、宣泄和宽恕的故事出现了。与《口香糖》一样,《我可以毁掉你》证明了故事越具体,影响越普遍。两者都植根于精确的自传性真相,并挑战了热门剧集应有的样子。

《我可以毁掉你》(I May Destroy You,2020)

在沉迷追剧的第二天早上,我恰好听了最新一期的心理学播客《这种荣格式生活》(This Jungian Life)。主题是分离,这是一种通过抽离意识来防御创伤的心理方式,比如表现出不可控的行为,出现记忆滑坡。《我可以毁掉你》的主人公阿拉贝拉(Arabella)正是这样一个角色。她是一位伦敦的作家,正在努力完成她的第二部作品,前作《一个厌倦的千禧一代事件簿》(Chronicles of a Fed-Up Millennial)是一部走在时代前端的畅销书。阿拉贝拉自由奔放的魅力,一开始让我们很激动。对于这部剧里面充满画面感的、大胆的生理期性爱场面,观众简直要发出尖叫,那一幕永远烙印在我们脑海中,但我们又不敢移开视线。但当我们系上安全带上这部剧的车时,也感觉到即将见证一场缓慢的车祸。阿拉贝拉已经拖延了交稿给出版商,但还是在截稿日期的前一天晚上和朋友去了酒吧,然后烂醉如泥——醉到什么程度呢?后来她完全想不起来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她是怎么回家的?最后和谁在一起?为什么她脑中又会不时闪现出一个男人在酒吧厕所的一个厕格里面俯视着她的画面?

然而,随着该剧12集的播出,我们开始意识到,阿拉贝拉的失忆早在她被下药强奸之前就已经开始了,而在这些空隙中,我们可以瞥见更深层次的戏剧性在下面涌动。《我可以毁掉你》或许是自希区柯克的《艳贼》(Marnie,1964)以来,最伟大的银幕分离课之一。

这部剧的主题清晰又惊人,不仅表现在其心理学上的真实性,还在于它认为受害者与施暴者二元对立的简单方式是有问题的。相反,通过阿拉贝拉以及她的同性恋朋友夸梅(Kwame,帕帕·厄希度Paapa Essiedu饰)的故事(夸梅也在一次随意性行为中遭遇性侵),这部剧让观众去探索一个更细微的想法,即我们每个人都存在于一个共谋和混乱的衡量标尺上。正是这种复杂的分层,使得《我可以毁掉你》如此大胆而有预见性。

我们也很少看到黑人女性游刃有余地处理种族和性别之间的紧张关系,或者黑人母亲传给女儿的代际创伤。在阿拉贝拉忙碌而冲动的生活节奏中,也有一些让人流泪的时刻——当我们停留在阿拉贝拉长期受苦的母亲脸上时,难以忍受的心碎的安静时刻就是其中之一。

在该剧的12集里,我们见证的是阿拉贝拉受创伤的心灵如何慢慢愈合,一旦她打开塞在床下的那些记忆,吹起黑暗的号角,在海中洗礼,她才能享受真正的自由。

《我可以毁掉你》(I May Destroy You,2020)|©️HBO

盖琳·古尔德(Gaylene Gould,以下简称GG):在你人生中有过一段创伤经历,现在你花了两年时间创作出了《我可以毁掉你》这个剧本,作为一种宣泄和超越的行为。现在它面世后受到了热烈的欢迎,那么你有什么感受?

米凯拉·科尔(Michaela Coel,以下简称MC):我经常用“孩子”的比喻来形容我和作品的关系。我一直认为我的孩子很棒,而现在其他人也这么认为,我觉得很自豪,要处理好作品面临的这些反应,真是相当不容易。

GG:我对你在写作中以脆弱为中心的方式很感兴趣,你是否曾经遭受过美国教授Brené Brown所说的“脆弱宿醉”(vulnerability hangover)?也就是说,一旦你对这个世界敞开心怀,决定面对真实的自己时,你就会遭遇惊恐的时刻。

MC:我现在正处于惊恐的时刻! 你必须让它来,不是吗?我创作出了这些东西之后,也有这样的感觉,要到达那个境界,会经历心痛、搞笑、快乐、可怕、艰难、疲惫,这些我都经历过,现在要结束了,有些难过。并不是说我死过,但我把这个过程比作是活着和死去,感觉我就在死亡的床上,回看我的一生:“天哪,我的一生很伟大,现在要离开了,我很伤心。”

GG:这个剧集简直就是一部研究创伤对潜意识影响的教科书——我可以想象心理学学生正准备就此为课题来做论文。你在文中铺满了这些心理学的线索,而我们的工作,就是通过主人公阿拉贝拉来解决这些问题。阿拉贝拉是“分离”的完美体现,她失忆了,通过药物麻痹自己。她把她压抑的记忆塞进了床底下,那个酒吧事件甚至被称为“自我的死亡”(Ego Death)。你的本意是想做一个心理学上的‘悬疑推理剧’吗,哪些线索是你在写作时有意识创作出来的?

MC:我想了一下结尾,也写好了开头,但中间是空的。你形容剧集中到处都是线索,这很有趣,因为在很多方面,就好像我在写作时自己找到了线索,然后意识到我要如何完成这个剧集。我看到的是人物如何处理他们的创伤。我有去看警察提供给性侵受害者的一些资源包——其中有一份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pdf文件,还会给你介绍悲伤的不同阶段。然后我才去创作剧本。

当你在写的时候,肯定会有这种感觉,不完全意识到你所做的事情的意义。就像有别的东西在寻找手指、手和大脑,去处理眼前的问题——它在寻找一个身体让自己有生命;其实母职和父职也是同理。

我并不是用先计划后动笔这样的理智方式去写作的。我没做计划就开始动笔了,然后当情节开始转折时我自己都被惊到了。在写作的过程中,我四处旅行,那些经历就会把自己贯穿到我的写作中。我去过太浩湖(Lake Tahoe),我看过水。哦,这个“水”的比喻从何而来?对我来说,一切都从意识流开始,这是我知道怎样动笔的唯一方式。

《我可以毁掉你》(I May Destroy You,2020)|©️HBO

GG:你觉得做导演也有类似的过程吗?还是更有条理?

MC:我喜欢和演员合作,所以我会从演员的角度来谈。当我创作剧本时,我必须真的去照镜子,了解我从外表上看起来究竟是怎样的。当我明白了这一点,我就必须爱我自己,而且,由于剧中的角色也都是我创作出来的,我必须也要去爱他们。所以,当演员来饰演这些角色的时候,我希望他们能够爱自己,并且觉得自己角色都有合理动机。

所以,当特里(Terry,阿拉贝拉最好的朋友,由韦鲁切·欧皮亚Weruche Opia带来突破性的表演)明白是自己导致了阿拉贝拉被独自留在那个酒吧遭遇性侵之后,你也没法一味责怪她。你要知道特里还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当演员在表演时就要记住这一点。至于在夸梅去警察局报告他在Grindr约会中被性侵的那场戏中扮演警察的演员Kadiff Kirwan,我也会告诉他:“你是想帮忙,你不是来扮演恐同警察的,你是在尽力而为,每个人都在尽力。”

另一件事是,在我们拍摄的时候,跟焦员很容易把焦点从正在经历痛苦的人身上拉开。但是当人物变得非常暗、很难看清楚的时候,就更不能降低焦点,焦点要继续在他们身上。一旦我们的跟焦员(Mairead Albiston)明白了这一点,接下来就很好办了。

剪辑时也是如此,我会去剪辑部看看剪辑师都做了些什么,然后惊讶地发现,就算删掉了十分钟,还是没改变我的原意。所以我的故事在他们的手上非常安全,就像是整个村子的人在帮忙一起养我的孩子。

GG:该剧超越了受害者和施暴者的概念,转而表达了一种治愈和完整的想法。这是你从一开始就想表达的吗,还是在写作中显现出来的?

MC:它是在写作中显现出来的。每一稿……都会变得更清晰。另外就是,要远离社交媒体,远离一个你一直看着外面、观察外面发生的事情的空间,远离让你无法思考的地方。当我离开社交媒体的时候,我对那些我真正想了解的事情感到惊讶。它让我对自己和别人有了同理心。它带给我一种平静的感觉。

《我可以毁掉你》(I May Destroy You,2020)|©️HBO

GG:关于这部剧另一点就是,我很少看到能对种族和性别的竞争议程处理得如此游刃有余的一部剧,尤其是主角还是一位年轻的黑人女性。年轻的阿拉贝拉支持了一个年轻的黑人男生,而后者曾性侵了一位白人女生——后来阿拉贝拉才开始觉醒,意识到她在男人那里遭遇了背叛。这是你作为一个黑人女性成长过程中所目睹的或者感受到的吗?

MC:是的,我对于身份认同、以及为什么我们需要同类人非常着迷。作为同一个物种,人类已经经过了这么长的历史,而现在我们不太需要群居生活了,但由于某些原因,我们有时候会觉得害怕,此时就需要寻找同类人。阿拉贝拉在学校里就体验到了这一点——尤其是在一所老师都很种族歧视的学校里。因此她就保护她的同类人。然后,随着生活发展,她明白自己经历了男人的背叛,仍然觉得需要新的同类人,因此加入了另一个互助小组,开始保护女性,即使那些女性自己的行为也是有问题的。

但随着阿拉贝拉经历了12集,她学会了去理解从局内人和局外人的角度思考的不同力量。我们需要弄清楚作为一个群体,我们会做出什么样的行为,但我们也要记住作为个体的感受是怎样的。剧中涉及我们要如何处理集体性的创伤,也涉及我们要怎样处理自我的、心理上的创伤,这是需要不同的行为去处理的,这让我很着迷。

GG:这里的另一个创伤是跨代的。在母亲的背景故事中,我们看到她被丈夫虐待,这让人深受触动。我们会明白,强奸其实是阿拉贝拉解脱的最后一根稻草,而不是原因——背叛的痛苦已经传给了她。这是许多黑人女孩无法言说的现实。

MC:是的,我们也会从中脱离出来。在前两集,我们看到阿拉贝拉进入否认阶段。然后我们意识到她其实一直在否认一切,虽然约会强奸的药物让她忘了发生的事,但她其实一直在失忆。我觉得很痛心的是,为了生活下去,她没法去处理这些事情。没人教她怎么去处理事情,她的妈妈也不能去处理这些事情,因为她忙于养育孩子,但她不想传给阿拉贝拉。但是,虽然妈妈没有主动传给女儿,但她传给了女儿不去处理这些事情的态度。这就是一张可怕的网:阿拉贝拉要怎样去解开这个网?我认为第一件事就是接受,这可能就是观众所看到的她。剧本中以前有句台词,但很久之前就被删掉了——“屏幕需要多近才能让我们意识到它是一面镜子?”

《我可以毁掉你》(I May Destroy You,2020)|©️HBO

GG:作为一个非裔英国人才,你创作的这些剧集都慷慨地为其它非裔英国演员创造了空间。比如,我们要感谢《口香糖》让苏珊·沃卡曼(Susan Wokoma)红了起来,我真的希望也能看到《我可以毁掉你》中的韦鲁切·欧皮亚也能火起来。到目前为止,非裔英国人的背景对你的工作非常重要。它将继续保持下去吗?特别是考虑到很多英国人才对美国的吸引力。

MC:嗯,我喜欢多元化。我出生在伦敦,父母都是移民,我在两个区交界的一个公寓里长大,所以我一直对多元化之后会发生什么感兴趣。对我来说,这意味着我愿意去尝试很多很多事情。但我喜欢我所来自的世界,永远不想忘记它。所以这就像是一种记忆的行为,就像阿拉贝拉一样,我的记忆有点满。

GG:你曾说过,参与编剧、主演、导演和运营整个项目对你来说有多重要。作为英国电视行业年轻的非裔明星,你就像一个独角兽。鉴于最近“黑命攸关”(Black Lives Matter)声音的兴起,你和自己在这个领域的力量是什么关系?

MC:对我来说,在剧中做这些事情很重要,因为它是如此的个人化。但这不仅仅是说它是个人的。我意识到自己是这个行业的少数群体,所以把作品交到那些不会真正理解它的人手里,对我来说是很可怕的。我希望来自像我这样的世界的观众能从我的作品中认识到自己。这是一个相当令人生畏的行业,有时候,当你有点害怕的时候,你允许那些没有真正理解它的人参与进来,然后就会改变一切——我担心,当观众看到的时候,它看起来就像被篡改过一样。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我要去处理的焦虑——我得学着去更信任别人,去合作。

这个剧集的根基是从我内心出发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合作出来的项目。如何能创造一个空间,让大家可以自由地互相探索自己的内在心灵,对于这个我非常好奇那会是什么样子的。我心目中的空间是一个作家的房间,在这里没有恐惧,这就是我想要的。然后,也许我可以创作出一些涉及不同人群的作品——在那里,那些不合群的人在空间里不会感觉恐惧,一个让所有不合群的人都有权力去做不合群行为的空间。

GG:当你第一次决定要创作和表演时,是什么启发了你?是否有某些特定的作家、演员、电影或剧集让你产生“我想做这个”的想法?

MC:大概是在成为诗人和我在戏剧学院的最后一年之间,那时我开始写作和表演。其实是通过诗歌。那是2006年5月22日,我写了第一首诗。我记得这个日期是因为我给某人发了一封邮件,说:“你觉得这首诗怎么样?”然后当我录制我的第一张音乐EP CD时,我把它叫做《5月22日》。然后Inua Ellams——她不仅是一位了不起的剧作家,同时也是一位平面设计师——设计了我肋骨上的纹身,这部分是受《5月22日》的影响。

《我可以毁掉你》(I May Destroy You,2020)|©️HBO

GG:你是否有特别关注的诗人?他们有没有让你觉得“那就是我想在诗歌里表达我的想法的方式”?或者说,当时的表演和荧幕作品是如何吸引你的?

MC: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诗人。而且我并没有被诗歌吸引。我上戏剧学校的时候,我的志向是演希腊悲剧和莎士比亚。我没有想到自己现在会做这些,根本不会预见这些,我从来没有对自己的职业有任何规划和设计!

GG:你很早就通过网上博客开始受到关注——那是一个真正自由的空间,你可以做你想做的,说你想说的。那是你找到自己声音的地方吗?你觉得电视行业的合约制对你表达声音有什么影响?

MC:我想说我的博客只是博客,和电视方面是分开的,电视方面更多的是和戏剧工作有关。电视合约的东西对我的影响是,我觉得我是在那里学会了去创作真正的故事。30分钟一集的结构——你有这么多集,每一集都要有这个时间。但是,一方面你有所有的结构,另一方面你有更多的时间。那么,《口香糖》是什么?总共是两个半小时。而《我可以毁掉你》是六个小时。所以在这个结构中,有时间也有自由。你要做的是,你接受你是你,然后你在任何分配给你的结构中进行艺术创作。

GG:你一直在大家看到一个黑人女性在这个媒介中面临的障碍,以及电视行业中存在的隐藏陷阱。多亏了“黑命攸关”运动,这些障碍已经被揭露出来。你们给影视行业联署了一封集体信,要求它解决种族主义问题。你希望得到什么改变?

MC:我真正的想法是改变我们处理电视项目外包的方式。现在,对于艺术家来说,尤其是条件艰难的艺术家,很难靠着20%的预付费用去专心完成一个项目,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最终会同时接多个活。我们需要一种更持续的外包方式,让艺术家们不必同时接多个活。如果艺术家条件艰难,就需要有不同的外包方式。就像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说的,我们需要“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我们需要空间。有时电视行业把工作外包出去,但艺术家却是住在六七口人的地方。如果我们想从最广泛的人群中培养出最伟大的故事,我们必须为他们创造一个环境,让他们能够去创作。

GG:你对这种围绕种族、阶级和贫困的社区变革的承诺,与你自己的个人需求和雄心壮志之间是否存在矛盾?你觉得你必须直接参与抗议和政治,还是有其他方法可以使用?

MC:我觉得每个人都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如果我们都在外面抗议,那会怎么样……比如说,我们正在努力寻找新冠疫苗! 总得有人去做这件事,所以其他人的工作在别的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有些人正在与政治家接触,举行会议,讨论如何在法律范围内解决问题。其他人的工作是上街抗议,让每个人都听到他们的声音……我的工作是在我所在的地方创作故事。所以,我不觉得做这样的事情有什么压力。我觉得有一种压力,就是要把我的工作做得很好,我现在的工作就是做一个讲故事的人,做一个电视剧集的创作者,我在努力从我所在的地方做到最好。

《我可以毁掉你》(I May Destroy You,2020)|©️HBO

采访即将结束的时候,我问了米凯拉一个大问题:“如果你现在有一个平台可以对这个世界发声,你会说什么?”

“我说请看《我可以毁掉你》。我想说的话都在里面。”

采访完之后,我思考了作家和艺术家所需要的让他们的想象力自由飞翔的空间,而对于黑人和工人阶级的艺术家来说,这个空间是多么少。不仅要突破一个绝大部分同质化的文化俱乐部,还要期望这些艺术家在这样做的同时解放他人。

米凯拉的制作公司叫Falkna Productions。这个名字可能是向猎鹰(falcon)致敬,这只鸟激发了她开启事业的单人秀《口香糖之梦》。猎鹰也可能是象征着米凯拉自己想象力的力量,也提醒着她,最重要的是,必须飞起来。

在世界看似正在剥离旧有身份的这个时候,《我可以毁掉你》是一部强大的成熟作品,它标志着一个激动人心的英国天才成为一个伟大的天才,让英国电视永远地扩大了内容范畴。该剧还预测了除了守旧落后的旧世界之外,在羞辱、偏见和暴力被扫除之后,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而像科尔这样的与旧世界格格不入的故事创造者可以继续构建我们的新世界。

|原文刊于《视与听》杂志2020年9月刊 PP.24-31|翻译:小双
|中译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壹影誌”(ID:iCine_Magazine)


Gaylene Gould

英国艺术家、播客、作家和文化评论家,也是伦敦文化大使,以及英国电影学会南岸电影院(BFI Southbank)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