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女子也疯狂——挑衅的一群

《制胜一击》(Haywire,导演:史蒂文·索德伯格,2011,美国/爱尔兰)剧照

作者:艾米•陶宾(Amy Taubin)
翻译:LemonE/校对:小双【CINEPHILIA『迷影网』翻译小组】

《制胜一击(Haywire)》和《龙纹身女孩(The Girl With The Dragon Tattoo)》中无畏果敢的女性角色为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不择手段。

这三部女性担纲的电影在两个月之内接连发行可能仅仅是巧合,但还是很让人觉得满足的。我所说的这三部电影,都是由当今最有成就和才华的导演所指导,每一部影片都以女性作为核心人物。这些女性角色都坚定无畏地主宰着自己的生活。它们分别是柯南伯格的《危险方法》(A Dangerous Method, 2011), 大卫•芬奇的《龙纹身女孩》(The  Girl with the Dragon Tattoo, 2011)和索德伯格的《制胜一击》(Haywire, 2012)。

我向那个鲜少发表预测趋势文章的编辑保证,这几部电影并不是代表着一种新的趋势。真正的趋势是这个一直以来的情况:各种男性中心的电影形态。正如专栏作家Melena Ryzik在她纽约时报专栏“投机者(Carpetbagger)”上面所说的那样,在过去的三年她所报道过的颁奖季中,她观察到所有竞逐奖项的影片都是讲述“男性的生存危机”。即使是以女性为题材的《黑天鹅》(Black Swan, 2010)和《珍爱》(Precious, 2009)也不例外。Ryzik的观点和Awards Daily网站的记者Sasha Stone的观点不谋而合。 在业界中至少应该有几个男记者注意到大荧幕上如此明显的性别失衡,但事实却只有女记者费尽精力去报导这一情况。或者从电影批评的角度看,正如曼诺拉•达吉斯(Manohla Dargis)为2011年多伦多电影节发稿时所做的那样:她比较了凯拉•奈特莉(Keira Knightley)在《危险方法》中出现的第一幕里那剧烈颤抖的下巴,以及在史蒂夫•麦奎(Steve McQueen)所执导的《羞耻》(Shame, 2011)中扮演一个性上瘾症患者的迈克尔•法斯宾德(Michael Fassbender)的正面全裸画面。达吉斯评论道,在电影世界的两性战争中,法斯宾德先生的阳具和嚎哭远远比不上奈特莉小姐充血式的愤怒。『Ryzik由此写了一篇关于《相助》(The Help, 2011)的文章。《相助》当然是一部以女性为中心的电影,但是维奥拉•戴维斯的精彩表演也无法救赎这部为美国南方种族主义粉饰太平的电影。』

《末路狂花》(Thelma & Louise, 1991)至今仍然是美国最(也可能是唯一一部)神话般的关于女性主宰自己人生的电影。这可能是因为她们经历了由父权制下忍气吞声的乖乖女变成寻求永恒的亡命姐妹花的旅途,而在这过程中,她们夺取了两种超级阳刚的电影类型的地盘:西部电影与公路电影。《危险方法》、《龙纹身女孩》和《制胜一击》的女主角们并不是塞尔玛和路易丝这种神话般的角色,她们只是由于愤怒、好胜心和贯彻自己信念等多种原因而公然反抗既有秩序的女性,即使是付出爱情和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她们所做的选择,虽然在主流社会的眼中是极端的,但其实包含着神话中所没有的妥协和心理挣扎。

《制胜一击》是三部电影中最简单的一部。这是一部由武打巨星吉娜•卡拉诺(Gina Carano)担纲的动作电影。她与其他武打明星的区别在于她是女性,而且是美国人。索德伯格在电视上看过卡拉诺,并觉得如果能以她为主角拍一部电影会很有意思。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制胜一击》的成功之处在于回归到基本点,它使我们重新想起屏幕上运动着的身体能带来多大的感官刺激。当屏幕上的那个身体可以做出大多数人不敢做,或害怕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各种动作,这种场面就像奇观一样愈加惊心动魄。像歌舞电影中完美的舞步一样,《制胜一击》中一对一的格斗场面都是精心设计过以使得摄影机就像打斗中的对手一般。由于卡拉诺是个真正的打手,她能够打斗、奔跑、跳屋顶、翻墙、打倒对手,因此索德伯格(他也常常也亲自出马担任自己影片摄影师)在这部电影中有机会大量使用长镜头和广角镜头。格斗场面的动态艺术不仅仅依赖于演员,同样重要的是剪辑、镜头角度和镜头的移动(此片中无手持摄影)。《制胜一击》克服了“谍影重重”(Bourne)系列在形式上的缺陷;同时,它也克服了《黑天鹅》在信息传递方面的瑕疵:《黑天鹅》中的电影信息缺失在于所有的动作都是由女性演员一个人完成的。(据索德伯格所说,卡拉诺只用过一个特技替身为她完成大约百分之二的拍摄任务。)

兰姆•多布斯(Lem Dobbs)巧妙的双线剧本提供了足够的故事线给卡拉诺把片中主角玛洛里•凯恩(Mallory Kane)从一个动作场景带到下一个。这部电影以媒体杂志和闪回开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跳回事件的开头让观众了解更多,接着以快节奏直奔结局。玛洛里从海军退役后成为变成执行特殊任务的自由职业者,在执行任务期间发现一个和她关系密切的人想置她于死地。她把一个个被派来杀她的男人处理掉后,试图找出究竟是谁在悬赏要她的人头。在这个过程中,她渐渐认识到除了她自己和父亲外谁都不能指望,她那个一直支持她的老爸(Bill Paxton饰演)是一位非虚构类文学作家,他的冷静镇定暗示了在人生中的某个阶段他也曾被卷入比女儿现在还要危险的情况。然而,影片并没有任何让人琢磨潜在意义的空间,因为卡拉诺的个人魅力和肢体上的权威主导了整部电影。

虽然大卫•霍尔姆斯(David Holmes)充满七十年代爵士情调的配乐为追逐场面增色不少,索德伯格最精妙的选择就在于把音乐剪切得如把飞机送上天空的第一道喷气,只是肢体接触的声音效果就为影片增强了真实度,虽然是后期制作的。除了最后那场发生于宽广海滩(若无岩层与地平线处落日的精心装饰,此场景也无法辨识)上的肢体冲突场景之外,所有的打斗场景都被刻意安排在狭窄的空间里:小巷,豪华的酒店房间。最惊艳的打斗场面还是要数在屋顶和那些看似紧密相连的建筑物外墙。《制胜一击》最让人兴奋的地方在于那些在演员对肢体的掌控和艺术性中反映出来的电影制作的技巧和匠心。卡拉诺所饰演的玛洛里不是造作的角色, 索德伯格处理这个角色的方式也十分自然。卡拉诺把她的大腿勾在2011年最多产的影帝法斯宾德的脖子上的这个场景着实令人捧腹,像是一则圈内笑话,又像是一个令人美梦成真的幻象。《制胜一击》最有趣的地方在于使我们面对这样一个现实:一位严肃的成年女性有能力去利用自己的身体保护自己,并且做得比其他男人(或者至少在电影中的其他男性)好得多。

玛洛里是一个典型的乖乖女,她的志向在于帮助好的父权去战胜那些坏的父权力量。而大卫•芬奇改编自斯蒂格•拉赫松(Stieg Larsson)同名国际畅销书的《龙纹身女孩》(此前已有沉闷的瑞典版)的女主角莉丝贝丝•沙兰德(Lisbeth Salander)则不一样了,她要激进得多,而且比较复杂。这本小说最早是以《憎恨女人的男人》(Men Who Hate Women)为名在瑞典发行。直到沙兰德确实成为这部小说最受欢迎的人物,尽管各种恶行充斥着这个被大企业独裁的国家和它的法西斯根源,拉赫松决定把这部作品以这位女主角来命名而不是用她的宿敌来命名。沙兰德对待她童年创伤的方法是武装她自己的身体和头脑。她成为了一个黑客,用她的高性能电脑渗透到权贵和厌恶女性者的秘密世界中。她的那个被国家指定的监护人在她来领取每月补贴的时候问道,为什么你需要这么昂贵的一部电脑呢?这恰恰发生在他把沙兰德捆绑起来并强奸之前。尽管并没有设计谋杀,但是沙兰德的报复十分残忍,经过了精心设计。这个监护人从此再也不敢碰她一根毫毛。

沙兰德是如此有吸引力的一个角色以至于人们希望大卫•芬奇把她从一部五主角的小说中抽出来并把她作为电影的唯一的女主角。然而,他和编剧斯蒂芬•泽里安(Steven Zaillian)(他的部分工作就是把沙兰德,又或者是大卫•芬奇他本人最出格的欲望控制住并使之模糊),用两位主角来提供叙事,以与原著保持一致。沙兰德是其中一个主角,鲁妮•玛拉(Rooney Mara)为角色带来了敏捷的头脑和肢体,而在强调对话中某些关键性台词的方面,她也颇具天赋,运用“有意轻声带过”的方式,将这个大概是最重要的观众集体想象的角色成功搬上了大荧幕。另一个主角,米克尔•布隆克维斯特(Mikael Blomkvist)(丹尼尔•克雷格 Daniel Craig 饰)是一位调查记者。但是他因为缺乏确凿的证据就揭露曝光一个厉害的金融大佬而使自己名声扫地,甚至危及了他自己的杂志。布隆克维斯特情绪沮丧,又急需现金,于是接受了亨利•范耶尔(Henrik Vanger)(克里斯托弗•普卢默 Christopher Plummer 饰)的工作邀请。范耶尔是瑞典顶尖家族企业范耶尔工业集团的创始人,但他的企业在这个被中国主导的全球市场慢慢失去控制力。最早,范耶尔希望米克尔去调查他侄女在四十年前失踪和疑似谋杀案件。正是由于这个原因,米克尔住进了范耶尔在一个离斯德哥尔摩数小时路程的孤岛上的房子。芬奇充分利用了城市和乡村的隔离。火车高速驶过暴风雪的那个场景既美妙又恐怖,甚至比接下来将要发生的连环杀戮阴谋还要恐怖。

大概在这部电影的三分之一时间,沙兰德和布隆克维斯特才走到一起。在这个过程中,特伦特•雷诺(Trent Reznor)和阿提喀斯•罗斯(Atticus Ross)冰冷金属配乐衬托匠心独具的平行剪辑,为他们的结盟增添了不少味道。布隆克维斯特说,“我希望你帮我去抓住那个杀害女性的凶手”,这把沙兰德拯救与复仇的幻想点燃起来。这时读者仍然不清楚沙兰德会最终取代原叙事者,那个她将要拯救的人——再强调一次——一个男人。是的,亲爱的读者,是她拯救了他,而并不是反过来,也不是他们互相营救。尽管有时候会和男人滚个友善的床单,但也不过如此,沙兰德归根到底是一个女同性恋者。为什么我会认为无论是小说里还是荧幕上她展现出的双性恋倾向是对男性读者和观众的一种抚慰呢?无论哪种情况,这里的行动动词是拯救,而不是结婚。由于她的聪慧、勇气、胆量和凶残的愤怒,她所得到的回馈就是一个孤独又心碎的结局,就像约翰•韦恩(John Wayne)在《搜索者》(The Searchers, 1956)中那个独自骑行在沙漠的结尾。作为一个电影的结局,这样的方式有点狡猾俗套。这是取悦那些投资了大把钞票到电影中的制片公司的必要手段。同时,这种情感上的真切在你不设防的时候击倒你,使你在突然之间渴望再来个续集。

《制胜一击》和《龙纹身女孩》都是精心打造的类型电影,与众不同且带有颠覆性,因为影片中的女性主角从不是作为笑料而存在,亦非为刺激男性、使其兴奋而存在(《杀死比尔》(Kill Bill)里的乌玛•瑟曼Uma Thurman的存在就只是为了视觉、感官刺激),相反,在这两部影片中,女主角们展示她们的身体以争取自由。这两部作品并不是这类型电影的先驱,在我们对电影的密密麻麻的记忆中,很久之前的《沉默的羔羊》(The Silence of the Lambs, 1991)和《异形》(Alien)(没错,就是芬奇他本人所鄙夷的《异形》)这两部电影也对性别权力关系有所颠覆。但是,动作类型电影都会有自己的局限,其中一个就是这类影片过于强调肉体的重要性,女性对这个世界作出回应或想取得一番成就时,似乎头脑略次于身体。所以知识分子更擅长把想法写成文字而不是骑着摩托车去追杀憎恨女性的男人。柯南伯格的《危险方法》中的萨宾娜•斯皮勒林(Sabina Spielrein)是我最钟爱、最仰慕的角色。

作为另外一种电影类型,《危险方法》是一部串联起萨宾娜的书信、日记和精神分析论文以真实故事改编的成长型传记电影。萨宾娜•斯皮勒林是一个在她18岁时因古怪的歇斯底里症状而来到瑞士疗养院的俄籍犹太女性。她的主治医生荣格当时正在试验受到弗洛伊德启发的谈话疗法。她的情况迅速得到好转,她甚至在五年之后获得了精神病学学位。在她治疗期间,斯皮勒林与荣格发展起一段感情,这段关系是导致荣格和弗洛伊德分道扬镳的部分原因。弗洛伊德曾经希望荣格这位年轻又受人尊敬的瑞士人可以承继他的衣钵。为了保护自己的名声,荣格和斯皮勒林分开了,并对弗洛伊德撒了谎。斯皮勒林逼迫荣格去向弗洛伊德坦诚并把这位精神分析之父作为自己的导师。她那篇联系性与死亡的论文影响了弗洛伊德十年后关于这一主题的写作。但弗洛伊德关于“女性到底想要什么”的观点对斯皮勒林的观点只有相对较低的影响。斯皮勒林最后嫁给了一位犹太医生并生下两个小孩。最后,她放弃了在柏林执业,跟着她的丈夫回到俄国。但她的丈夫不久后就死了。据说他是死于疯癫,或至少根据斯大林的说法是如此。斯皮勒林和她的女儿们后来被纳粹在席卷俄国的期间枪杀了。柯南伯格的电影并没有把这一悲剧的历史戏剧化,只把斯皮勒林意识到知识(包括智力上和性别上的知识)是力量的这段觉醒和解放的时期搬上荧幕。在了解到这一道理之后,她也相应地把它践行到自己的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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