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配乐:莫札特与罗大佑的对位【附精彩视频】

法国电影作曲家Xavier Jamaux|图片来自网络
法国电影作曲家Xavier Jamaux|图片来自网络

杜琪峰《三人行》(2016)配乐由法国电影作曲家Xavier Jamaux负责。 Jamaux与杜琪峰的合作从割掉右耳看穿人心的《神探》(2007)开始,历经风格化配乐备受影迷津津乐道的《文雀》(2008),中环都会男女隔窗传情的《单身男女》(2011),与香港毒贩逃避内地缉毒队追捕杀出一条血路的《毒战》(2013),让人在片头看见Jamaux名字时非常期待。

电影音乐的期待,其实从预告片开始酝酿。一条大约一分钟的预告片中,只听到被铐在病床上的悍匪张礼信(钟汉良),嘴里吹着口哨,是莫札特的小夜曲(Eine kleine Nachtmusik, K. 525, 1787),并用手铐在金属床边敲打拍子,态度从容到让人不寒而栗。床边是警察Ken Sir陈伟乐(古天乐)与17岁由内地来港的脑科医生佟倩(赵薇)。悍匪困在病床想逃又想报仇,警察执法不惜犯法,医生救人优先但必须警民合作,三人齐聚用《华丽上班族》(2015)内景搭出的医院空间。

一个封闭、压缩的处境,心有执念的三人各怀鬼胎、恐怖平衡的对峙,竟然配上莫札特体现和谐统一、完美对称的音乐古典主义(musical classicism),听来格外讽刺荒谬,甚至带有黑色幽默。杜琪峰透过与荒谬情境格格不入却恰到好处的音乐告诉观众,若想在《三人行》中寻找写实爆米花警匪片必然会失望,因为这是一部挑战观众脑力、听力,要观众「想想到底他们为何这么做」的电影。

电影中第一次出现莫札特小夜曲,是悍匪要求打电话给朋友咨询是否做开脑手术,警察假装帮忙,说没人听电话,悍匪嘴里说算了,心里暗自盘算,口哨吹出莫札特小夜曲。以口哨音乐表暗自盘算,在Jamaux与杜琪峰第一次的合作中已经出现。 《神探》里被认为发疯的退休警员陈桂彬(刘青云)可以看见人心里的「鬼」,也就是隐藏在表象下的人格。跟踪嫌疑犯警员高志伟(林家栋)时,陈桂彬听到他吹着Jamaux创作的口哨音乐,同时发现高的七个隐藏人格。

《三人行》剧照|来自网络
《三人行》剧照|来自网络

《三人行》里,脑部中枪的贼为了保持清醒不做开脑手术,说些引发行动的疯言疯语,一会说因归纳法而死的「罗素鸡」故事,一会提鲸鱼在海岸边集体搁浅自杀现象,一会引用希波克拉底誓言,意在言外引诱医生警察犯错,困在床上仍能推动剧情。

莫札特小夜曲第二次出现仍是口哨形式,笨警肥波(林雪)吹口哨,Ken Sir问他吹什么,他却忘了在哪听过。后来靠监视器帮助,肥波想起西装男曾吹过相同音乐,愚笨尝试以口哨声引贼自投罗网,同时脱逃的精神病患钟伯(卢海鹏)唱广东小调,出现西方古典与本土方言的对位(counterpoint)。当肥波打开医院垃圾桶察看,即将发现放置在内的炸弹,悍匪同党(谢天华)吹起莫札特小夜曲引开肥波。口哨在《三人行》里的功能一一浮现:(悍匪)心怀鬼胎,(笨警)引贼入瓮,(放置炸弹成功的悍匪同党)自鸣得意,(贼同党之间)通风报信,最重要的是,透过音乐累积戏剧张力于不得不如此的慢动作长镜头中释放。

慢动作长镜头以另一笨警猪肠被夺枪的哇哇声、炸弹爆炸声、此起彼落的枪声展开序幕,钟汉良由厕所跑入脑外科病房的过程,Jamaux以鼓声节奏制造紧张悬疑,悍匪慢动作跑去开门的过程佐以重复四次的迷离电音动机。开门后,尖叫声、枪声暂时让音乐退位,接着温柔抒情的钢琴前奏,王菀之用天真甜美声线翻唱罗大佑1982年首张专辑《之乎者也》中的同名歌曲。画面是精心设计的混乱纷呈:慢动作与正常速度交织,警匪交战,医病逃窜,鲜血喷散,人与物件在空气中旋转。摄影机穿梭移动于病房内,视隔间于无物。

与画面阳刚混乱(别忘了还有歌词字幕出来搅局)形成强烈对比,或者对位(counterpoint)的是王菀之的温柔甜美与某种可以跟莫札特古典主义呼应的和谐秩序。虽然评论者常提及杜琪峰电影里的阳刚男性群体,女性角色与阴柔蕴涵的能量绝不能忽视。王菀之的翻唱赋予〈之乎者也〉全新意义,用化骨绵掌取代罗大佑1982年历史背景下的摇滚讽刺批判。林夕在已经够复杂的音画关系里加入观众难以注意到的改编词:「现在看看我们的青年他们在讲什么/最后你要想想到底他们为何这么做」,可以视为电影对当下香港青年运动的隐晦回应。

此时,Jamaux在〈之乎者也〉副歌与主歌间,嫁接以管乐为主大鸣大放转入小调的莫札特小夜曲,颇具巧思,更添黑色幽默。钟汉良在混战过程中倒地抽搐,大力吸气。慢动作长镜头结束在罗大佑的原词「袖手旁观者 你我是也」。袖手旁观的观众,可以听见阴柔/阳刚,混乱/秩序,流行/古典,本土/西方,王菀之/罗大佑,罗大佑/莫札特的对位,这些对位无须调和,可以在电影里并存。


首发于©️影乐志(微信ID:SoundtrackM ),经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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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智廷
陈智廷

香港粤语片研究会会员,台大外文系毕业,香港大学音乐学博士,专攻华语电影音乐与声音。博士论文尝试理论化「域外法权」、「音乐交换」等概念,从王家卫《花样年华》出发,连结上海孤岛、沦陷时期与战后香港的歌唱片、歌舞片。现于香港理工大学与香港中文大学任教华语电影硕士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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