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89 被葬掉的童年,就像不能被驯服的鹰

“肯·洛奇的影片之所以“透明”,不仅在于他的现场技巧。而在他的目光是如此平等和真诚。”

《少年与鹰》(1969)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189天


2017年6月9日 星期五
片名:小孩与鹰 Kes (1969),肯·洛奇
南京,家

妻子是第一次看《男孩与鹰》。“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的之前半年,大多数时候都是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她总是有别的事忙。昨晚我特地邀请她同看,用“这是我个人的影史十佳之一”来游说她。看到男孩比利驯养的鹰被杀死,和我第一次看时一样,她当然也泪流满面。洗完脸之后,妻子跟我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那么伤心,因为也知道对于男孩来说,不久之后这件事也许就过去了,对于成长而言,这是件小事,但鹰被杀死时,好像看见自己童年的爱和野性也被杀死了一样。

肯·洛奇的电影有种感人的“透明性”。这种“透明性”是说在电影和现实之间完全“不隔”。如此之逼真对别的电影制作者来说也许是个迷。基耶斯洛夫斯基总是在访谈中提到肯·洛奇,说自己想拍但拍不出那样的东西,甚至说如果当时能在《男孩与鹰》的剧组里呆着就好了,哪怕端端咖啡呢。我最近看是枝裕和的访谈,《男孩与鹰》也是他的迷。影片诞生的四十年后是枝要拍《无人知晓》,开拍前特地看这部电影,恰好当时肯·洛奇到日本,是枝还特意去请教。

《小孩与鹰》(1969)

《男孩与鹰》改编自南约克郡作家巴里·汉斯(Barry Hines)在1968年出版的小说。汉斯在成为全职作家之前,他曾在伦敦及南约克郡教书。据说,汉斯常常白天教书、夜晚写作,然后第二天在课堂上念给孩子听,让孩子们发表意见,而且常常按照他们的意见修改自己的小说。这部《男孩与鹰》的小说,“不过是一本薄薄的书,写一个毫无希望的孩子和一只鹰的故事,但它就这么奇妙地引起了共鸣。”

我读这部小说是观看电影许久之后,以至于读起来几乎就是《男孩与鹰》的文学剧本,以对白和动作的描写为主,非常写实。小说本身缺乏戏剧性的人物结构、也没有起伏的情节线,描写的是一个矿区小镇的生活,诗意和明确的象征或批判意味都不明显,藏在朴素的语言背后。如果是先读小说而后看电影,可能更为惊叹肯·洛奇的创造性,他将小说中的世界完全复活在胶片上。甚至可以说穿透了小说文本,直接进入了现实来拍摄。

在《男孩与鹰》的前十五分钟,男孩比利的世界就完全而真实地展示在我们面前。他的家庭、学校、以及他生活的小镇。他和整个世界都处于一种紧张的关系:和他做矿工的哥哥、以及单身的母亲,和他送报打工的店铺老板、学校的老师同学们。他用一些顽劣的小伎俩(小偷小骗)来应对自己的疲惫无奈生活。

《少年与鹰》(1969)

我们发现只有他独处时,他才显得如此安静。电影虽然是写实的,拍摄的是底层生活,但是当小比利处于大自然中时,就散发出自由的诗意,气氛温柔宁静。之后,当比利发现了雏鹰,叫它KES(片名),在喂养和训练这只鹰时,他显现出在家中、在学校里、在社会上都没有过的自信,为自己筑起了精神的堡垒。

这是一个苦涩的故事,描写的是一个毫无希望的世界。因为封闭、因为没有出路,所以人与人之间只能互相压迫。电影里有一段体育老师与学生踢球的大段落,仿佛是这个世界的残酷(又有些黑色幽默)的写照。耍赖又输球的老师迁怒于小比利,把他堵在浴室用冷水冲洗他的场景,让人不寒而栗。

影片最终以悲剧——雏鹰被杀死——收场。原因是比利拿了哥哥下注赌马的钱去买了吃的,惹来哥哥报复。而他年长的哥哥终日在煤矿工作,工资极低、而且非常危险,他收入的很大部分都被拿来赌马、最后输掉。生活如此无望地循环。在电影开始的第一场对话,我们就清楚比利会像他哥哥那样走上矿工之路,比利虽然拒绝,但那种拒绝是无力的,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

《少年与鹰》(1965)

《男孩与鹰》所展现的真实性效果来自于拍摄现场的“自然发生”,演员绝大多数是当地人充当业余演员,并且被赋予表演空间。这种“表演空间”,并非我们常说的“内心戏”或戏剧冲突,而是仿佛将镜头隐匿,把场景交给演员,不让外来技术强加给演员,让他们按自己生命经验来表演。

肯·洛奇追求的是纪录片风格,“真实”是其作品的重点。他习惯按剧情次序来拍摄场景,有时在拍摄前才告诉演员该场剧情,以获得演员的自然反应。传闻是,在《男孩与鹰》里,小主人公比利最后误以为导演真的杀了他心爱的鹰,他曾在拍摄期间自己学会如何训练这只鹰,而表现出强烈的反应——事实上,那是另一只鸟的尸体。——在是枝裕和的访谈中,肯·洛奇证实了这个传闻——是枝问他,这种欺瞒会不会破坏与小演员之间的信任吗?肯·洛奇回答他说,那么就得先建立牢不可破的关系,要有即便短暂破坏也能重建的自信,否则不要尝试。

肯·洛奇的影片之所以“透明”,不仅在于他的现场技巧。而在他的目光是如此平等和真诚。我看过《电影手册》制作的关于他的纪录片,他当时正在拍摄码头工人的罢工,他就像一位“电影蓝领”战斗在前线。他和他的拍摄对象没有任何距离。他的目光中没有任何同情、怜悯,或别的高于、区别于工人们的东西。肯·洛奇好像就是他们一员,只是工人们下矿,他拍电影。所以他的电影一辈子都在为工人阶级说话。

在电影里,男孩比利曾经对自己的老师说“鹰不是宠物”,“鹰是不能被驯服的,它们只不过是被人操纵而已,它们本性暴戾狂野,不怕任何人,不怕我,这就是最伟大的地方。”肯·洛奇觉得这一段说的就是整个工人阶级。——当然,对于很多观众而言,鹰也是比利自己童年的象征。

我自己或许是昨天看了布列松那部冷峻的《穆谢特》,再去看肯·洛奇《男孩与鹰》的时候,竟然感受到热烈和抒情。两部电影的小主人公,少女穆谢特和男孩比利生活在差不多的环境底下,非常贫困,家庭、学校、社会看上去冷酷无情。穆谢特最后投水而死,拒绝长大;而比利葬掉了心爱的鹰,告别童年。肯·洛奇当然要比布列松来得写实。这部电影也比他后期的影片更有诗意。

比如影片极为简短的结局,那个比利去埋葬鹰的段落,既如此真实、又有伤感的温情。因为,我们都知道,这个男孩埋掉的不仅是他心爱的动物,埋掉的是他的希望、他的赤子之心。肯·洛奇结束的极为利落,拒绝了一切煽情。戴锦华老师在谈他新作《我是布莱克》时说,“如果你流泪了,是那个真实时刻让你流泪,而不是导演制造一个效果让你流泪”

自从我第一次看到《男孩与鹰》,男孩比利和他的鹰就仿佛溶入自己的生命经验。尽管我们生活的时代和地方是如此不同,但是孩子的童年总是如此相似。他所遭遇的就像我所遭遇的,他所失去的也是我所失去的。肯·洛奇的电影总是如此让我感同身受。好像看完很伤心,但是在伤心之后,电影里的人物那些屈辱和宁静的时刻留了下来,慢慢变成更宽广、更坚韧也更柔软的情怀。如果把肯·洛奇的电影比作以石投水,那么它会在当时强有力的巨响之外,总会在心里留下长久不散的波纹。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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