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之城,《南京!南京!》(作者:Michael Berry)

作者:Michael Berry 【原文刊在电影杂志Film Comment 2011年5-6月刊】
翻译:Pj16(cinephilia翻译小组)

电影《南京!南京!》对南京大屠杀的处理何以在中国引发争议?

在2000年合作编剧大受欢迎的国产电视剧《黑洞》后,陆川导演了他的电影处女作,一部名为《寻枪》的本土惊悚喜剧。在这之后,陆川改变风格,指导了2004年的影片《可可西里》,用精美而强有力的镜头语言讲述了一群男人竭力阻止濒危藏羚羊遭受偷猎的故事。到了《南京!南京!》,陆川再次做出转变,探索中国现代历史上最令人不安的一章——1937年的南京大屠杀。

在很多方面,《南京!南京!》进一步延续了早先从罗贯全1987年的影片《屠城血证》开始的表现南京暴行的一些主题,这些主题包括对很多方面的考虑:摄影的处理(在否认真相的日本人面前还原真相的手段);对于“善良的”日本人角色的展现(似乎是为了冲淡对全体日本人的魔鬼化,同时也为每一部涉及大屠杀的影片添加了人性的元素);对中国烈士的赞颂;另外还有整体作品中对社会各个阶层彼时状态的折射。《南京!南京!》的确忠实地满足了所有上述的条件,然而,该片的表演、美工、摄影和整体调度远超之前表现南京大屠杀的任何电影作品。

冯小刚2007年《集结号》和现在《南京!南京!》所做的努力,都是在表现中国战争电影悠久传统的基础上有所进步的同时,创造了相应的商业价值,从而能够几乎在各个方面与好莱坞大制作的同类影片一较高下。像《可可西里》一样,《南京!南京!》并非用对话推动影片的,相反的,影片对话很少,大量精美、戏剧化的,并时常令人诧异的场景推动着全片。摄影师曹郁对荒芜之美的精致呈现,创造了一种纪录与风格化现实主义之间的张力。其出色的黑白摄影令人想起《拯救大兵瑞恩》,但比后者更为漂亮。等一下,“出色”和“漂亮”?来形容这样一部有关30万人被杀,2万妇女被性侵的令人发指的惨剧的影片?这就是对陆川这部电影的解读必将更加复杂之处。

另一个几乎每部试图涉及南京大屠杀题材电影都具有的特点,无疑是“争议”。从牟敦芾1995年的《黑太阳南京大屠杀》用“剥削电影”的方式展现整个大屠杀,到2002年杜国威导演的《五月八月》,当时有报道称该片“还原历史不准确”,从而引发了针对电影大范围的批评——许多回顾1937年南京事件的中国电影都受制于历史显微镜下的过度审视。历时5年制作,《南京!南京!》成为09年最受期待的中国电影之一。在中央电视台黄金时间进行全球首映典礼,包括主题曲演唱环节和首映仪式,甚至前国家副主席曾庆红之弟曾庆淮作为出品团队的主要成员,《南京!南京!》似乎因此具有一部主旋律(propaganda)电影的所有标志。然而,争议不仅贯穿于漫长的审查过程(影片需经广电总局审查后送交外交部复查),也存在于影评人、作家、博友和观众等对影片的论调和内容持反对态度的一批人之间。除了对屠杀、被肢解的尸体、悬吊的头颅等场景的高度美化,强奸段落中女演员的裸露,批评还集中在对约翰拉贝(南京大屠杀中的“辛德勒”式人物)“淡化”的表现,以及有力的中国人角色的缺失——影片中的“英雄”展示陆建雄(刘烨饰)在影片进行到1/3处就被杀害。在一篇题为《〈南京南京〉,应该成为中国人的禁片!》的帖子里,一位网友这样写道:“陆川,你花着国家的钱,拍了这样一部不讲良心的片子,把中国人民引到电影院来,看这样一部在意识形态上迷奸中华民族的电影。你是中国人吗?你是人吗?”(注1)

关于“在中国被禁”现象的一个有趣转变是,当我向一个曾被广电总局打压过的中国主流导演提起陆川的这部电影时,他即刻的反应却是“该把那个片给禁了!”而最强烈的批评声可能留给了影片对于角川(中泉英雄饰)——这个在全片所有角色中获得最多戏份的人物的表现上。 为了表现战争对各方面的摧残,同时探究何以让人在心理上接受并犯下如此惨绝人寰罪行的人物心境,陆川的确在他的中国人角色中进行了道德上的探索:一个为了拯救家庭而出卖同胞的翻译,一个自命不凡的妓女最后却成了国家的烈士;然而,陆川的镜头更多聚焦在角川的窘境上:他如何变得有罪,他对日本慰安妇的爱,他对暴力的参与以及他面对恐惧和愧疚时的内心挣扎。正是这种道德上的模棱两可,不但让激发了观众的愤怒,甚至影响了政府——从开始在CCTV和几乎所有其他主流媒体对影片的肯定,到后来影片受压制并被拒于在国家级电影奖项之外。

《南京!南京!》远超之前表现南京大屠杀的任何电影作品。

陆川的《南京!南京!》是一部重要的作品,他无疑将中国的战争电影引向了一个新的方向,但尽管西方媒体对影片的艺术成就大加赞赏,其在日本(此片在日亦被禁)当然还有中国的反响情况颇为复杂,在那里,对电影艺术和历史、政治、民族主义和道德之间的冲突难以再短时间内厘清——在本文中更不例外。

【作者简介】
Michael Berry为加利福尼加利福尼亚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副教授。最新著作《Memories of Shadows and Light》即将出版

另外:感谢dantegao在本文翻译过程中提供帮助

【注1】以上为此贴原文,原文网址:http://www.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filmtv/1/255213.shtml

Cinephilia
Cinephilia

迷影网(Cinephilia.net)创立于2010年,聚焦于创作和搜集最好的华语电影文字内容,翻译传播海外电影学术界和评论界的声音,用更为生活化的方式解读电影,结合编辑部、专栏作者群以及所有愿意分享个体电影体验的读者们,共同创造出中文世界里独具特色、质量兼备的电影网站。

217 Comments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