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动作片的病灶

2武林

陈德森在香港动作片领域,一直是一位有追求的导演。早年,拍《神偷谍影》将《碟中谍》式的好莱坞风格与港产动作片结合,拍出了时尚而又紧张的崭新视觉。《紫雨风暴》,则将政治恐怖份子引入港产片,拍出了前所未有的大格局。而《十月围城》则为了逼真还原清末,在上海胜强影视基地耗资4300万复原了占地100亩的中环。而这部《一个人的武林》也能看出他的野心,他试图将现代警匪片与武侠片作一个结合。但不得不说,这种结合非常别扭。

影片的故事核心是个现代追凶的故事,只不过这里杀手成了一个武林高手。这个基础设定是挺好的,一个走火入魔的武者,他认定的扬名立万的事儿在现代社会其实是犯罪,这是个被时代抛弃的人,一个生错了时代的人。这里面有一种时代错位的悲情,他们所热爱的事物,实际在这个世界百无一用,从本质上来说,这就像《最后的武士》或者堂吉诃德一样,这是一种浪漫主义的行为,虽然它很变态。但影片在这儿,视宝藏于无物,把这种时代错位通过甄子丹弱化为一种逞强好勇,那武侠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对立就完全没有了。同时王宝强所饰演的杀手也很有意思,他是个瘸子,如同再深一步,我们也许能看到一个反社会人格的诞生过程,他由于生理残疾,而被这个世界抛弃,这时武术对他来说,成为他的救命稻草,他的杀戮是他存在感的表现方式,但很可惜,影片在这块儿浅尝辄止,这让王宝强的角色也变得很概念化,浪费了好的电影食材。

如果说剧情方面影片太谨慎,那动作方面又太过份。它仍然充斥着以前武侠动作片的套招痕迹,特别是没有甄子丹的动作场面,还是武侠片拍法,威亚痕迹严重,让人严重怀疑甄子丹只是指导了他表演的那部分动作戏。即使是他指导的动作,也与影片的现实世界格格不入。为什么香港的现代动作电影始终让人觉得差一个档次?在于它始终没有如《谍影重重》系列和《飓风营救》一样,找到与这个时代与环境相适应的动作风格,而前述两部作品,则在美感与实感之间找到了一个平衡,而某些香港动作片看起来总是如同一群穿着现代装的武侠人在现代世界里瞎胡闹。

他们始终不知道,现实化是从里到外的,是从世界观到视觉的统一。从这方面,反而是没有以前辉煌包袱的内地电影人走在了前头,一个是徐浩峰,他将现在看起来虚假不堪的武侠世界还原为真实的武林,《倭寇的踪迹》实际是一群以武术为谋生手段的职场人士权力斗争的故事,他们有自己特殊的规则但又与我们的世界息息相关。与内在相吻合的,徐浩峰的动作场面也洗尽铅华,近乎于日本武士片的一招致命,以及细腻的前戏,让影片动作有一种拙朴和肃杀交织的美感。另一个成功尝试是《绣春刀》,它是将以往大而无当的武侠主题置换为普通人为爱与义的搏杀,动作上也完全遵循了地心引力,类似于《谍影重重》的手提摄影让动作充满了焦灼与暴力感。这两部电影,都是以从形式和内容的高度统一,让陈腐的传统武侠动作片重新打通了血脉,拥有了新的生命。

香港的武侠动作片要想重振雄风,要么为以往他们架轻就熟的架空世界找到新的内核上的支撑点,要么就是要顺应时势,解决好动作和内核上的现实感问题。只有这样,香港动作电影才不会看起来像是一场滑稽的杂耍。

【原载于大众电影】

梅雪风

媒体人,曾经担任《看电影.午夜场》创刊主编、《电影世界》主编、《大众电影》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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