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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曾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意在提醒人们在面对美好事物时要懂得取舍,做好抉择。《爱乐之城》的结尾似乎就在告诉我们,爱与梦想也不可得兼,正如米娅与塞巴都实现了自己的人生理想,却并没有将爱情进行到底。然而,在这座城市打拼的两位主人公从一开始就并未陷入一潭死水的僵局,生活的重压与梦想的渴求看似不可调和,但是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开场令人惊喜的长镜头中,令人焦虑的交通堵塞,并未磨灭人们对生活的希望;可欢快唱歌与舞蹈的人儿,终究还是要回归现实。

导演是在强调,追逐梦想的旅途一直在进行,尽管会遭遇波折,甚至停滞不前,但是真的并没必要表现得太过苦涩。其实影片就是一个关于爱情与梦想主题的故事。尽管从头到尾的故事情节都难以免于俗套,但是导演在人物情感的把握细节部分做到了极致。同时,在视觉风格上,影片参照了法国电影导演雅克·德米的两部歌舞片《瑟堡的雨伞》(1964年)与《柳媚花娇》(1967年)。有意思的是,这两部影片的故事主角都与《爱乐之城》一样,聚焦于城市生活中的小人物,并透过小人物所经历的人情冷暖关照整个时代与社会的变迁。透过借鉴六十年代歌舞片的佼佼者,《爱乐之城》的野心可见一二。

《爱乐之城》剧照 | 来自网络
《爱乐之城》剧照 | 来自网络

这种野心见于影片从头至尾的细节中,从影片拉开帷幕的开始就体现得一览无余:正片字母就醒目的表面,影片使用的是Cinemascope拍摄。知道电影史的人都知道,Cinemascope是一种盛行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用于宽银幕的摄影与放映的技术,放映画面宽高比为2.35:1。也就是说,影片从此奠定了其致敬的意图。而歌舞片本就属于好莱坞电影的一个重要类型,在1930年美国大萧条时盛行一时,在各个时期也出现过不少经典之作,诸如《绿野仙踪》(1939)、《红菱艳》(1948)、《雨中曲》(1952年)、《西区故事》(1961年)与《音乐之声》(1965年)等。七十年代后,歌舞片全面进入萎缩时期,传统单一的表现手法已无法满足世人的需求,创新的路子偶有尝试,出现过诸如《油脂》(1978年)这一象征着歌舞片复兴的作品,却并未掀起新热潮。新世纪后,从《红磨坊》(2001年)开始到《芝加哥》(2002年)登顶奥斯卡最佳影片,少有出彩的作品。除了之前安妮·海瑟薇凭《悲惨世界》(2012年)拿到最佳女配角引发一阵舆论讨论后,这一类型已然沉默了多年。

尽管不能将奥斯卡作为唯一评判影片价值的依据,但是依旧能够从这些影片中横向的比较,诸如《芝加哥》。如果拿《芝加哥》来进行比较,《爱乐之城》的故事性与戏剧冲突性就逊色很多。单从剪辑来说,《芝加哥》的多段场景所运用的隐喻、交叉与平行蒙太奇等手法就略胜一筹,诸如堪称影史经典的“监狱探戈”、“操控木偶”等,更不要说它对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芝加哥的现实世界的尖锐讽刺了。然而,导演并不仅仅是对早期歌舞片的致敬,其实是在表达他对美国流行文化中所有流传至今的经典之作的致敬:从女主角床头安放的英格丽·褒曼的海报、影史经典《卡萨布兰卡》(1942年)的多次提及,以至于在影片开头长镜头的歌舞后,男主角车上广播中提到的1998年奥斯卡最佳影片《莎翁情史》的广播声,无一不是在强化美国文化的传播在细微之处,更是一种文化传播的表现。

那么,为什么这部影片会以七提七中的强势之态横扫第74届美国电影电视金球奖?除了影片对歌舞片的相关致敬能够俘获人心之外,那就需要对美国社会的历史与现状做一番梳理。这部影片的导演达米恩·查泽雷曾凭借长片处女作《爆裂鼓手》(2014年)拿下奥斯卡最佳男配角、剪辑、音响效果三个奖项,《爱乐之城》是他在这之后的第二部长片。《爆裂鼓手》讲述的是一个有关梦想的故事,主人公安德鲁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顶尖的爵士乐鼓手。这个擅长讲述追逐梦想主题的导演,用音乐的节奏感营造出了一出精妙绝伦的励志故事,到了这部影片,依旧如此。当那些充满节奏感的音乐伴随着人物的生活轨迹进行之际,在获得视听享受的同时,自然而然,也会启发人们对坚持不懈地追逐梦想的思考。

《爱乐之城》剧照 | 来自网络
《爱乐之城》剧照 | 来自网络

85后的新导演同样经历过这样的生活经历,正如这一代年轻人的成长经历一样,故事正是这一时代变迁中的缩影。自30年代以来,美国经历了世界战争与经济萧条,却也建立起了较为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那时的人们刚开始享受温饱,也是在这一时期,歌舞片让因经济萧条陷入苦闷和失落的美国民众得以抒发情感,让这种类型电影容易被更多的观众所接受和喜爱,不过还未上升到对精神世界的追求;二战后,40年代至50年代的美国主流文化试图建立起牢固的新文化秩序,可仍有更多的人渴求无序、狂欢的文化与生活状态,即被称为“垮掉的一代”;50年代中期,在美国纽约等多地出现的以奇装异服与怪异行为反抗传统活动的“嬉皮士运动”,愈演愈烈,并逐渐为60年代波及全球的学生反叛运动奠定了基础;到70年代,美国处于经济急剧上升的阶段,物质主义主宰一切,被称为美国经济的“黄金时代”;到了80年代,尽管美国社会的状态处于明显的波动中,而相对“衣食无忧”的生存状态让美国人开始寻找更加深层次的精神追求,音乐、电影等流行文化飞速发展,涌现出众多风靡全球的流行文化的代表。直到当下,稳定的经济生活支撑让美国社会的年轻人渴求的是生活的本质,而不是为了单纯的物质生存而生活。梦想的力量使得愈来愈多的年轻人跳脱出生活本身,追求实现个人价值的最终归属。于是,在影片中,逐梦可能难以温饱与享乐,却无法阻止每个人在梦想的路上前行,诸如尽管塞巴会为了微薄的薪水迎合大众口味而妥协,却其实并未偏离梦想原本的轨迹,而这样的故事只是当下美国社会中的个例而已。

生于1985年的导演达米恩·查泽雷正处于这样一个为了实现个人梦想价值的时代。层出不穷的流行文化实践,将个人意志与价值追求放在了较为醒目的位置。作为最广泛、最迅速的传播媒体,则制作出了满足大众实现个人梦想的电视节目,诸如《美国之声》——这一平民歌手选秀节目甚至波及世界各国,家喻户晓,给予诸多怀揣唱歌梦想的素人成为光彩夺目歌手的机会,并演变出世界范围的流行文化现象。从电视到电影,从梅里爱将人类登上月球的梦想视觉化开始,电影作为造梦的工具,在白日梦的时空幻境中,开始书写不同人物对梦想追求的故事。然而,正是这样世界性平民造星现象的无限复制,使得梦想的实现变得难上加难。平台的增多,也让不安现状的各种人借着梦想的名义暗箱操作、金钱至上,也让真正有才华的人步履维艰。就像是影片中米娅多次试镜、无功而返的无奈,以及塞巴对爵士乐的执着并不会带来名气与金钱一样,也正如本片导演的电影之路也不是一帆风顺,导演对陷于追求梦想困境中的感同身受透过影像进行表现,让影片本身具有了某种向上的价值。

最后,《爱乐之城》让很多人似乎看到了歌舞片复兴的影子,而且这部影片极有可能与14年前《芝加哥》一样,最终登顶2017年奥斯卡最佳影片的殊荣,但是面对当下的电影工业的发展趋势,歌舞片的回归也只可能是一个美好的想象,必然无法再造上世纪璀璨夺目的辉煌。不过,这部影片确实可以让人对成功前的挫折与无奈感同深受,不失为当下都市中急功近利的浮躁心态温柔地打了一针安抚剂。也在告诉大众,每个人都想着要成功,但成功背后的辛酸血泪史并不简单。而整部影片就在告诉我们,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张璐璐
张璐璐

上海戏剧学院电影学在读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式电影历史与文化研究,常混迹于时光网、豆瓣等社交媒体,发表多篇影评于《文学报·新批评》、《北京青年报》、《电影艺术》等报纸杂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