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ry Grant and Audrey Hepburn in Charade

奥黛丽·赫本1953年在威廉‧惠勒(William Wyler)导演的电影《罗马假期》里一鸣惊人,从此大红大紫,成为超级巨星。接二连三演出比利‧怀德的《龙凤配》、金‧维多(King Vidor)的《战争与和平》、斯坦利·多南(Stanley Donen)的《甜姐儿》,都是一流导演的上乘佳构。后来有那么一年,希区考克也来邀约共事,不巧正逢奥黛丽赫本怀孕,或许是两位A.H.(Alfred Hitchcock与Audrey Hepburn)各自辉煌电​​影生涯中唯一的憾事。再往后,在威廉‧惠勒导演的《偷龙转凤》中,奥黛丽赫本夜里在床上阅读一本封面印着希区考克照片的惊悚书刊,读着读着,自家就遇上了惊悚事(彼得奥图扮演的「贼」潜进屋里),算是威廉‧惠勒幽了希区考克一默。其实早在希区考克有请奥黛丽赫本扮演的英国公主接见媒体记者,最先报出身分的男记者竟是《芝加哥日报》的希区考克!史丹利‧杜宁导演、奥黛丽赫本主演《谜中谜》被誉为希区考克式的惊悚剧,评价之高,不输希区考克电影,宛如杜宁为赫本补齐了跟希区考克擦身而过的遗憾。

近年,我常把两张照片当名片送给主动跟我搭讪的陌生人。画面背景是照片中的鹦鹉、鹌鹑、我,前景是鹦鹉与鹌鹑本尊。两张差别在于一是鹦鹉与鹌鹑面对面,一是背对背。没有任何文字,经由看「图」识「字」,我的名字呼之欲出。近期看陈传兴导演的文学家纪录片《化城再来人》,开场镜头是夜色中的庙宇,让我直觉恍若彼得‧葛林纳威(Peter Greenaway)电影《绘图师的合约》的其中一个场景,我当成是那个场景的东方版。只是,葛林纳威的电影屋顶有人、地上有人,洋溢出「看」与「被看」的抗衡以及暗潮汹涌的暧昧;陈传兴的画面无人,流露出安详、宁静、淡远,几分诗情,几许禅意,让我马上推翻了跟《绘图师的合约》的牵扯(虽然陈传兴与葛林纳威都精通绘画!),逐渐「发现」寺庙屋檐瓦片的斜线线条与左右两端微微的尖角,「梦」字中央部分隐约浮现,而上方景观呈现了「草」字头,下方墙壁中央灯火通明的门里有框,补齐了「梦」字下半部的「夕」形。陈传兴的镜头缓缓下降,整个画面只剩寺庙墙壁并凸显了中央的门与框,框里有框,线条依稀「周」字模样。橙黄灯光烘托的门框中还有个小小雕饰,正是「蝶」的模样啊!陈传兴这一招古今独步!

《化城再来人》剧照by 行人文化实验室

高达电影中,文字可以成为画面,譬如近看是「Vie」(生活),镜头拉远原来是「Riviera」(地名里维拉);或是画面是一堆文字而声音(或旁白)却是另一批文字(话语)。安东尼奥尼有些片名只有一个字,譬如《L’Avventura》《情事或冒险》、《La Notte》(夜)、《L’Eclisse》(《蚀》,台湾译成《欲海含羞花》)。雷奈电影《广岛之恋》(日本地名)、《去年在马伦巴》(德国地名)、《穆里爱》(英国或阿尔及利亚人名)经由「字」点染出异国情调。

《谜中谜》外文原题「Charade」。是英文字汇也是法文字汇,是「一种猜字游戏」(借着短短的表演暗示一个字与它的每个音节,然后让观者猜测是什么字)。请注意,英文的「ch」有3种读音:一是「曲」(譬如teach或catch的「ch」);二是跟法文同样源于拉丁文而读成「k」(譬如christ或chrisanthemum) ;三是借用法文的「ch」,跟英文里「sh」的读音贴近(譬如chanson,chandelier或Chicago)。 Charade法文念成「夏哈德」,英文读作「夏如瓦德」。

《谜中谜》的序场是有人由火车上摔落荒郊野外。然后映现演职员名单(由Maurice Binder片头设计,Robert Ellis动画处理)。普普(pop art)中带着欧普(op art)色彩。正式开场是黑衣墨镜的年轻女郎蕊姬(奥黛丽赫本饰演)在露天餐座前,背后映着山雪(「白」!),不远处伸出浅色衣袖、戴着黑手套的手向她瞄准,就当蕊姬端起白瓷杯时,对方发射!原来是男童拿玩具水枪,喷得她一脸水。她摘下墨镜,你我但见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本片后段歌剧院里,这双美丽眼睛甚至「在星群里也发光」!本片虚幌一招,你我虚惊一场,却是往后真正惊悚的序幕,更像是真假错综、虚实难分的伏笔。

度假过后,蕊姬独自回家,推门但见人去屋空(甚至有几丝遭人破坏过的残痕)。她打开每扇外观浅白色的壁橱,内层都是墨绿色也都空无一物。一扇扇打开的光景,有点「迷宫」意象。坠落火车丧生的是蕊姬的丈夫。巴黎警方约谈蕊姬。蕊姬回到家,在光影明暗对比强烈的空屋,那个在度假雪山见过的男人(卡莱葛伦饰演)这回「声音」(清晰脚步声)先响起,身体方才出现在门口却因为背光因而脸全在阴暗中,你我又是一番惊悚。

蕊姬与这个男人在公园跟一伙儿童看傀儡戏(类似台湾的布袋戏),蕊姬法语、英语流利,男方只会英语,两造对剧情各有不同体认并各自表述,「现实」与「剧场」,「自身」经验与「别人」故事,「异」与「同」,本片承雷奈《去年在马伦巴》的先,启费里尼《爱情神话》的后。片中有些惊悚激烈打斗场景,把女主角也把观众你我隔在门外,媲美雷奈《穆里爱》的「电影的影像有限,观众的想像无穷」。

有一回,这位男主角伴送蕊姬回家,告诉她到家了,她问:「啥?」他回答:「On the street where you live」。 1963年末到1964年间,奥黛丽赫本主演的《窈窕淑女》、《谜中谜》、《巴黎假期》纷纷上映。 《巴黎假期》里的男作家告诉女打字员(奥黛丽赫本):「妳可知道,《窈窕淑女》跟《科学怪人》是同样的故事?」《谜中谜》则让男主角把《窈窕淑女》里的一句歌词(而且也是歌名)用了过来当对白。

《谜中谜》的男主角先后用过五、六个不同的姓名,教人怎能信任?其中一个姓名他跟敌手互相推给对方。果真谜中有谜。本片既是高超惊悚剧,又不时洋溢喜趣。亨利‧曼辛尼作曲配乐,纪梵希为奥黛丽赫本设计服装。编剧Peter Stone后来把(别人将费里尼电影《加比莉亚之夜》改编成百老汇舞台剧)《生命的旋律》改编成电影版。 《谜中谜》导演史丹利‧杜宁勇于创新,1957年把George与Ira Gershwin与Leonard Gershe与Roger Edens的歌舞剧拍摄成奥黛丽赫本主演的影像奇美的电影《甜姐儿》。 Gershwin则是雷奈、马丁‧史柯西斯、杨德昌深爱的电影音乐家,《一一》里的〈Summertime〉就是一例。

李幼鹦鹉鹌鹑
李幼鹦鹉鹌鹑

台湾知名影評人,長期擔任『破』週報以及『世界電影月刊』的專欄影評作家,活躍於台灣的藝文界,亦曾任金穗獎、金馬獎、國片輔導金評審委員及國際電影節選片策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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