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撞死了一只羊》导演万玛才旦。 (摄影/蔡耀征)

文:卓庭伍(自由撰稿人) 共同采访:王仪君 摄影:蔡耀征

初次见到万玛才旦导演是在6年前,当时纽约大学“Reel China纪录片双年展”为他举办了特别影展,在一天内放映了万玛才旦的4部影片。当天小小的放映教室里坐满了人,放映的第一部影片即是他的首部长片《静静的嘛呢石》。电影描述偏远藏区寺庙中的小喇嘛回家过年经验,探讨了现代化与藏族传统之间的互相牵引与渗透,全片采用长镜头、自然光、非职业演员拍摄,影像风格自然而沉静,一如映后访谈时,万玛才旦回应问题时的淡然与沉稳,静静的。

6年后,万玛才旦因着入围第55届金马奖来到台北,此行见他明显瘦了,头发修短也灰白了,但依旧是温温的样子,精神很好。他以最新作品《撞死了一只羊》获得2018威尼斯影展地平线单元的最佳剧本奖时,担任本片监制的王家卫导演引用电影开场一段话,做为给万玛才旦的祝福:“‘穿越可可西里无人区的青藏线,高寒缺氧,人迹罕至。’这是电影《撞死了一只羊》开始的地方,也是万玛才旦导演和他所带领的年轻伙伴们,走向世界的起点。 ”

回溯万玛才旦的电影创作起点,也是中国藏族电影的起点。

从纪实到造梦

电影《撞死了一只羊》导演万玛才旦。 (摄影/蔡耀征)

万玛才旦大学、硕士的专业是藏语文学,大学时就开始发表小说作品,随后在北京电影学院进修,文学训练的累积,因此有了转化为影像的契机。具文学底蕴的他不仅是电影导演,也是作家与汉藏翻译,如此背景,使他一直以来将藏族的真实处境与对传统的思辨,通过他的”电影语言”转译面向世界。

2005年,万玛才旦将短片《静静的嘛呢石》延伸拍摄为同名剧情长片,成为中国第一部全片以藏族演员、藏语拍摄完成的电影。他曾描述自己的作品是”关于当下藏区现实的影片”。面对藏族文化逐渐消失,甚至在许多”涉藏题材”的电影看到藏族生活的错误细节,万玛才旦选择拍出藏族的生活现状与真实的质感。

万玛才旦的两位老师田壮壮与谢飞,也曾分别拍过以藏族为主题的电影《盗马贼》和《益西卓玛》,然而谢飞在看了万玛才旦的作品后则说:”这证明了不懂藏语、不是藏族人,不会拍出真正的藏族电影。”

早期万玛才旦的电影多选用非专业演员,以取得无须「演」就有的天然质感;在思考角色安排时,也尽可能贴近演员本来的身分,倘若电影若需要一位僧人喇嘛角色,他就去寺庙寻找合适的喇嘛来饰演。这位擅长描绘写实的导演,则在他的第七部长片《撞死了一只羊》里,首次注入了”梦的质感”。

“如果我告诉你我的梦,也许你会遗忘它;如果我让你进入我的梦,那也会成为你的梦。”—— 电影《撞死了一只羊》

电影开场的这段谚语,带出全片主题。对文学高度掌握的万玛才旦,将两部短篇小说揉合成为一部剧本,其一取材于自己的同名短篇《撞死了一只羊》,其二则是藏族作家次仁罗布的《杀手》;后者透过梦的形式处理复仇与救赎的主题,结局如梦境朦胧与带着不确定感的书写手法,万玛才旦认为赋予了藏族文学中经常出现的“复仇主题”新的高度,因此决定将其改编为电影。

电影描述一名叫金巴的卡车司机,在茫无涯际的青藏公路意外撞死了一只羊,带着死羊上路的他,遇见了与自己同名的康巴藏区男子。就在两人公路旅程的闲谈之余,司机金巴得知男子是个正在寻找杀父仇人的杀手。两个“金巴”在可可西里渺无人烟的青藏线相遇,也在现实、回忆、梦境三个时空里彼此交错。

“之前的电影都是以‘写实’为基础,但这部电影是以‘写意’为基础,”对他来说,从写实到写意不仅是创作风格上的一次大胆实验,在执行时也具有相当的挑战,“这个故事本身是建立在荒诞基础上,而且有一些魔幻性,这种内容就需要找到一个很适合的表现方法。”原本在文学中角色的自白与想像,到了电影则需转化成为对白、影像与行动,加入原著中没有的细节安排。

电影之妙,在细心设置与机缘巧合

《撞死了一只羊》电影剧照。 (照片提供/金马影展)

万玛才旦对“写意”的表达,奠基于他与摄影师吕松野各种精心设置。为了邀请观众走入这个“梦”,他将三个时空赋予了不同的色彩,“现实用彩色,回忆用黑白,梦境用特殊的色彩──就像平常做梦一样。”万玛才旦掌握拍摄光线与后期调光,让观众顺利在三条叙事线里切换。

另外,透过对白和情节的设计,营造了轮回般循环反覆的意念,保留原著中的不确定性与罗生门式的叙事,“当一个真实的事情从另一个人的嘴里讲出来的时候,也许就不那么真实了,就像罗生门一样。每一个人的表述、状况都稍微不一样。”在改编司机金巴进入茶馆寻找杀手金巴的那场戏时,万玛才旦刻意不让主角直接找到对方,而是透过茶馆老板娘、客人的周边视点,来丰富电影的叙事。

“我觉得它是比较好的一种叙述方式,所以就保留了而且强化、放大了这个东西。在原小说里只是匆匆带过,在电影中就加入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放大了一些细节。”几场反覆出现的茶馆戏中,万玛才旦刻意让演员在相同位置出现,画面里烟飘升方向,或画外音中茶馆客人的闲聊内容也一模一样,仿佛是录影带里某个时空里的人、事、物被反覆重播。

影像上为了凸显人物的状态,选用了4:3的画幅拍摄,以此在空旷的环境中,撷取景框中最佳的物景比例。场景的设计也费尽苦心,除了在青藏公路上寻找能兼具稳定拍摄的条件与冷冽苍茫的荒原质感,一场下雪天的镜头也是苦等而来:“虽然是一晃而过的镜头,但是那很重要,金巴一推开门,然后光打进来,外面雪花在飘飞,马上把观众带入一个幻觉似的,梦一样的感觉里;有那个雪跟没有雪就不一样。虽然只是几秒钟的事情,但是需要那些东西来积累情绪,让观众进入那种幻觉的感觉。”

谈起在电影里的细心设计,万玛才旦露出了笑容。 (摄影/蔡耀征)

当谈及更多电影细节的设置,表情一直平静的万玛才旦眼睛一亮,也活泼了起来:”电影是个很特殊的事情,观众一看,看明白了,就觉得这个电影好。你必须做一些设计,但这可能就是一晃而过的事情,它不像小说、文学一样可以反过来读,没有看到的,可以反过来仔细推理细节。在电影里,它过去了就过去了,所以你忽略掉的东西,就永远都忽略掉了。”

例如电影中,司机金巴的车上挂了一幅双面照,正面是他的女儿,暗示从乡村往城市流动的思念,背面则是活佛,暗示着信仰的牵绊。万玛才旦解释着:”当车上播放歌曲唱到『你就是我的太阳』时,对应的是女儿的照片,撞到羊之后,可以看到那张照片已经转到了活佛那一面,宗教的那一面马上就起来了,这也为司机金巴在撞了羊之后一系列的心理活动和行为做了铺垫。”

万玛才旦像作者雕砌文字那样琢磨着他的影像,对剧本架构、拍摄前期准备、后制效果都掌握清楚的他,即使实际拍摄发生误差,也尽量保留90%以上的设定,”这也是编导合一的好处吧,和小说创作不一样,在文字阶段就必须想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能做到什么,所以不会写出无法实现的情节,”万玛才旦说。

不过,拍摄现场偶尔会听到写剧本无法预想到的趣闻,像是电影中描写了一段藏区卖啤酒却没贴酒标的日常细节,放入电影中便成为增添荒诞性的助力,”有些东西是你想像不到的,但你在现场发现了它、捕捉到了它,让它进入电影,那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偶尔意外的枝节也会让电影长成完全不同的模样,万玛才旦回忆起拍摄《寻找智美更登》时,得知有个现实中的”智美更登”,那位老人年轻时就如太子智美更登布施了自己的妻儿那样把妻子送给了别人。万玛才旦见到了老人后,发现传统的布施精神体现在他身上,还是产生了变化。现实生活里的”智美更登”是先经妻子同意后才把她送走,反倒是佛经中的”智美更登”把妻子当作自己的财产,连问都没问。万玛才旦将这个意外的发现加入电影中,作为他对传统的文化价值提出的现代诘问,以此增加了电影的当代性。

90%的精心设计,10%留给误差与惊喜,然而当谈及不可控的作品诞生机缘,甚至与王家卫的合作契机,万玛才旦倒是流露淡然的态度:”之前选了一些题材都是写实的,都是现实题材,很多题材不能碰,所以只能选择比较小的现实题材来做;这个剧本是我自己感兴趣的,而它本身倾向于这个特质(超写实)⋯⋯。它充满了偶然性,当然有兴趣,但就要等机缘巧合,通过了,有了投资,就先拍了这个。如果在《塔洛》之前〈杀手〉这个剧本通过了,我可能会先去拍〈杀手〉吧。”

个体的觉醒与希望:什么样的传统如梦幻泡影

因着入围本届金马奖来到台北的万玛才旦。 (摄影/蔡耀征)

作为一个导演,万玛才旦一直没有停止对于传统和改变的思考和辩证。他的独特之处,是在处理传统与现代化之间的关系时不以直接冲突,而是缓慢的”渗透”来呈现不同文化、文明之间的互动。

他曾以《静静的嘛呢石》中一块块刻上了经文的嘛呢石堆,来比喻藏区于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现状:它们好像在那里静静的躺着,经过了百年、千年岁月,也没有明显改变,但其实每块石片都不断受到外在环境的影响,不断的在改变。万玛才旦的电影不只记录了藏区在时代更迭中的变迁,也呈现了传统如何被迫改变、如何面对改变,甚至主动、自我改变的可能性与思辨。

对万玛才旦来说,电影并非以”少数族裔”为标志即能取胜、走入国际。反之,《撞死了一只羊》的故事逻辑与世界观是建立在佛教的文化基础上,有些观众因为没有相似的文化背景,可能无法理解司机金巴撞死了羊之后的行为和反应,”因为慈悲,他要超度这一只羊,他要去完成对生命的一种尊重。”万玛才旦在电影中设下了一层层暗示和提点,就怕观众没读懂,如同司机最后的梦,他认为那是一个更大的慈悲──为了超度这受到传统束缚的”两个金巴”。

在康巴藏区,如果有人杀了你的父亲,儿子有义务完成复仇。这是一种轮回:一个人准备复仇,而另一个人一直等待,必须完成传统才能有尊严的解脱。然而电影中,万玛才旦藉由”梦的机制”,在意念与现实行为之间断了轮回,他让司机金巴在梦里化为杀手金巴,代为完成任务,两人以此解脱, “只有个体觉醒了,传统才有可能完全的终止,族群才有希望。”在梦的意象中,曾有秃鹰盘旋的辽阔天空,竟然出现了一架飞机,也是迈向未来的暗示。

当被问及什么样的传统需要被放下,万玛才旦回答,每个人的态度都不一样,有些人会觉得传统就需要被保留下去,有些人会开始反思,觉得有些传统是可以终止的,因为它对这个民族是有伤害的。如果是写一篇论文,或许可以很理性、清晰的阐述,而艺术作品需要以形象表达;万玛才旦认为艺术的多译性、丰富性很重要,一个好的作品虽然带有作者最初想要传达的意念,但是在不同时代,可以不断挖掘出新的意义和主题。

《撞死了一只羊》正是揉和了佛教文化和藏族传统,从中挖掘新的视角来思考传统和文化未来性之间的冲突与束缚;以电影和梦的关系对应藏人的生存处境,万玛才旦的电影美学是入世、是政治的,非架空内容的形式。传统有百年、千年的历史传承,解决新旧交替带来的困境的,不是现代化的高科技或理论,而是可以从传统的智慧中得到回应。对万玛才旦来说,或许慈悲的醒觉正是我们需要的改变。

在那里,传统与仇恨的执着亦如梦幻泡影,梦醒后便消散于灿烂的阳光之中,如他在电影中特意安排的结尾:”他们有了这样的坦然,全然的放下了、解脱了,就像走进了阳光下⋯⋯所以最后司机把墨镜取下了,然后看到了真实的世界。”像静静的嘛呢石,像湖面倒映出来的梦,万玛才旦的电影世界在传统与革新交际,真实而温柔的照映了现代藏族的生存处境;湖底石堆为藏族数千年岁月积淀的文化底蕴,湖面有微波粼粼,愿传统宿命在阳光下升华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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