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m Hanks ©DANIEL DORSA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以下是我在过去悲惨的几个月里听到的关于汤姆·汉克斯的故事,这段时间以来,这个国家的礼貌、修养和礼仪似乎正濒临灭绝。

2008年,当他在罗马万神殿拍摄《天使与魔鬼》(Angels & Demons)时,一名新娘和她的父亲因为现场的混乱无法进入教堂,于是汉克斯停止拍摄,护送他们走向圣坛。

汉克斯在2008年在罗马万神殿拍摄电影《天使与魔鬼》后,护送一位新娘和她的父亲走向圣坛。 ELISABETTA A. VILLA/WIREIMAGE, VIA GETTY IMAGES

有一次,2015年,他在一个女童子军饼干摊前驻足,买了几盒饼干,又捐了20美元,然后向路人提供合影机会,吸引他们买饼干。同一年,他在公园里捡到一个女孩的学生证,他利用他那招人喜爱的Twitter账号——里面有各种遗失物品的照片——把证件还给了她。

1997年,在拍摄《拯救大兵瑞恩》(Saving Private Ryan)之前,史蒂文·斯皮尔伯格(Steven Spielberg)曾让汉克斯和其他演员在林中接受一名前海军陆战队员的军事训练。在雨中训练了一段时间后,其他人都投票决定退出训练,只有汉克斯选择顺从地完成他被雇来做的工作,并鼓励其他人也坚持下去。

对于这个在我们的电影明星文化中经常饰演普通人的人来说,这些只是普通的慷慨行为。但最近,它们的意义已不仅仅是简单的善行。它们是某种体现了高尚品德黄金标准的东西,这种标准不仅从整个文化中消失了,而且现在的一切就像是对它的拙劣戏仿。

还有一些事例。斯皮尔伯格曾这样评价他:“如果诺曼·洛克威尔(Norman Rockwell)今天还活着,他一定会为汤姆画一幅肖像。”

问一下,你最喜欢的总统是?是亚伯拉罕·林肯吗?你绝对不会相信,汤姆·汉克斯和他是亲戚。林肯母亲南希的娘家姓是汉克斯,没错,就是这个汉克斯。

问一下,你第二喜欢的总统是谁?如果是贝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听一下他2014年在肯尼迪中心(Kennedy Center)颁奖典礼上是怎么评价他现实生活中的朋友汉克斯的:“人们说汤姆是好莱坞的普通人;他是这一代人的吉米·斯图尔特(Jimmy Stewart)或加里·库珀(Gary Cooper)。但他只是汤姆·汉克斯。这就足够了。已经太够了。”两年后,奥巴马授予汉克斯总统自由勋章。

2016年,贝拉克·奥巴马总统将总统自由勋章授予汉克斯。 CHERISS MAY/NURPHOTO, VIA GETTY IMAGES

汉克斯在9月多伦多国际电影节首映的新片《邻里美好的一天》(A Beautiful Day in the Neighborhood)中饰演罗杰斯先生。首映翌日,他坐在会议室外走廊的长椅上对一群公关人员开着玩笑,当时还没到我们约定的时间,他在等我。这种事真是前所未有,一个演员在约定时间之前等我,而不是用迟到两小时来威吓我。“我想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早到是多么重要,”汉克斯告诉我。“做好准备,对吧?尊重整个过程,我认为你可以尊重整个过程,即使其他人不是那么尊重。”

所以,汤姆·汉克斯就像你想象的那么好,也正是你希望他成为的样子,这很好,但是如果你想讲个关于他的好故事,带点点叙事弧和张力,那就不怎么妙了。“饰演圣人般的儿童电视节目主持人罗杰斯先生的圣人般的演员是个圣人”,这可不是什么精彩的故事。但是我该怎么做呢?他面对着我坐着,心情愉快,精神集中,乐于配合。也许这可以成为一个让你感觉好一点的故事。

一个小时后,他与制片人和其他演员一起开了个座谈会,他们似乎都对推出关于罗杰斯先生的电影感到兴奋,讲述着他们听到的关于他的所有故事。影片是根据1998年汤姆·朱诺(Tom Junod)在《时尚先生》(Esquire)杂志上发表的一篇文章改编的。他说起他与弗雷德·罗杰斯的互动怎样改变了自己的人生。你坐在那里听,很难相信那些故事是真实的。

导演玛丽埃尔·海勒和汉克斯在《邻里美好的一天》片场。 LACEY TERRELL/SONY PICTURES

我们在多伦多的第一次采访中,汉克斯靠在椅子里,左脚踝放在右膝上。他戴着透明塑料镜框的眼镜,因为拍摄故事发生在南北战争后的影片《世界新闻》(News of the World)而留着胡子。在我们的采访中,他满口“哦,天哪”、“哎呀”和“我的老天爷”。他对历史充满热情。他对信息充满热情。他对热情充满热情。有一次,我不记得为什么,他朗诵了《宪法序言》。

在首映式后的座谈上,有些问题似乎是基于这样一种观念:汤姆·汉克斯太棒了,他只要一出场、说几句台词就是罗杰斯先生,因为,嘿,他们的本质是一样的:随和、友善、头发花白的男人。

这几乎和这部电影的主创们所面临的危机一样:汉克斯上一次获得奥斯卡奖已经是24前的事了(他凭借《费城故事》[Philadelphia]和《阿甘正传》[Forrest Gump]连续两年获得奥斯卡奖);上次获得提名也是18年前的事,尽管他一直都在饰演男主角,他的精彩时刻包括《菲利普斯船长》(Captain Phillips)最后那惊人的三分钟。因此,今年,当其他电影因为明星、导演或制片人在银幕外的行为而引发公关灾难时,《邻里美好的一天》团队觉得能让他们领先的是:汉克斯在扮演罗杰斯先生时并不是在做戏。

在一次座谈会上,一名记者暗示他实际上是在演汤姆·汉克斯,只是“慢一些”。但是,汉克斯说,弗雷德·罗杰斯的那种迟缓——不自觉的、审慎的迟缓——其实是很难的。第一次尝试时他感觉很可笑。他研究了几个小时的录像,因为有时他无法想象他要走这么慢。“克服了这一点之后,你就会明白一些东西,哦,天哪,必须要再慢一些,而且不是更蠢。这是方法和行为的结合,这是弗雷德·罗杰斯的独特之处。”

不过,这不仅仅是速度的问题,而是关于特殊的节奏和意图。看录音带时,汉克斯发现罗杰斯先生“总是在和一个孩子说话,和一个站在摄像机屏幕另一边的人说话。他们说,当你跟弗雷德说话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对他来说唯一重要的人。”

撇开表演不谈,不难看出导演玛丽埃尔·海勒(Marielle Heller)为什么这样希望汉克斯来出演这个角色。他的外貌与罗杰斯有些相似,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他最常饰演的那些角色都需要《阿甘正传》的导演罗伯特·泽米基斯(Robert Zemeckis)所说的那种“经典的普通人品质”。在我做采访期间,很多很多人告诉我,汉克斯是一个普通人。

汉克斯和莎莉·菲尔德在《阿甘正传》中。她管他叫“一生一次的汤姆”。 PARAMOUNT PICTURES

但是罗杰斯先生并不是普通人。对于我这一代人来说,罗杰斯先生是最接近凡间圣人的人物(就连特蕾莎修女最终都被否定了),而汤姆·汉克斯是我们这一代人当中最接近罗杰斯先生的人——一个外表单纯、没有丑闻、漫长的职业生涯里从来没有发布过带有“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时刻”这种措辞的公开声明,这一点当然是有好处的。换句话说,让汉克斯扮演罗杰斯先生消除了人们心中的一层疑虑,对于描绘真实人物的电影来说,这样的疑虑只会成为负担。

汉克斯在北加州长大,当时正值十二宫杀手、帕蒂·赫斯特(Patty Hearst)、黑豹党和人民公园暴乱的时代。他5岁时父母离异,他和哥哥姐姐搬去和父亲同住,另一个兄弟和母亲住在一起。父母的状况都很糟糕,只能勉强谋生。他的父亲在各种小餐馆工作,一次又一次地再婚,每隔几个月就搬一次家。

他从不生父母的气;现在依然没有。他明白他们很难尽到父母的职责。他们从不向他解释任何事情。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因为他们没法长篇大论。他们无话可说。他们被自憎和内疚这些东西折磨得痛苦不堪,所有这些都随之而来,有四个孩子,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们就是做不到。现在,我自己也有了四个孩子,当你自己有了孩子的时候,你会说,哦,我明白了。”

汉克斯经常扮演现实生活中的英雄。在《萨利机长》中,他饰演机长切斯利·萨伦伯格。 KEITH BERNSTEIN/WARNER BROS., VIA ASSOCIATED PRESS

他记得奥普拉曾经在节目中问他,在不正常的家庭成长是什么样的感受,他想,“什么意思?噢,是说我们。”他从来没有用那种方式想过自己。但在内心的某个地方,他一定知道有些东西出了问题,因为他开始囤积大量的打字机。好几百台打字机。这是因为当年的他永远无法在搬家时保留自己心爱的东西。现在他已经63岁了,对此他想了很多,他意识到自己年轻的时候经常需要临时搬家,但却不负责收拾行李,所以经常丢失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东西。“事实上,我一生中没有什么东西是伴随我的。我现在没有任何我5岁时候的东西。我没有任何我3岁时候的东西。”

最近,他经常把这些打字机送出去。这些年来,他已经有了一个稳定的家,有了一个给他唱歌的妻子,有了经常带着三个孙女来看他的孩子,他想把自己的收藏再减少一点。现在只有120个了。总有一天他会只留下一个的。他想留下的是一台Olivetti Lettera 22型打字机,就是MoMA收藏的那一款。我告诉他,我用打字机打字总是出错。但是汉克斯比我更乐观。

这就是我在撰写这个故事时希望捕捉到的乐观情绪;我希望自己能沉浸在这种乐观情绪之中,这样我就能一连几周,每天都有几个小时的时间能对这个世界感觉好一点。最近我一直很沮丧,而花在研究个人资料上的时间——阅读旧文章,重看电影——可以帮助我避开任何破坏性的东西。作为交换,我的故事可能有点沉闷。没事的,我告诉他。有些故事就是沉闷的。


本文最初发表于2019年11月13日,中文版有删节。
翻译:晋其角

Taffy Brodesser-Akner
Taffy Brodesser-Akner

美国《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特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