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vid Lynch on the set of “Blue Velvet,” from the documentary “Blue Velvet Revisited.”(Peter Braatz / Fuera de la Común)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异世界 ; 然而在表面的千奇百怪底下,狂野的激情其实存在真挚的爱情,暧昧的意淫背后也有纯真的灵魂 。 大卫·林奇(David Lynch)自编自导的《蓝丝绒》(Blue Velvet, 1986,夜合花的翻译跟电影内容无关) 与《野性的心》(Wild at Heart,也翻译成《我心狂野》,1990)标志着其如何把成名作《橡皮头》(Eraserhead,1977)的诡异创意应用在主流娱乐上,摆脱了《象人》(The Elephant Man,1980)与《沙丘》(Dune, 1984)制作中所受到的制肘,并从首作的个人内在挣扎推展到与外在空间对抗的张力,箇中有其社会的观察,然而创作者始终最关心的是一个人作为个体,面对善良与邪恶力量的抉择。

善与恶的主题想像

《橡皮头》中有一只怪婴、一个女孩,分别在“现实”与“梦境”的空间,像是正邪的两面; 结局中男主角于阴暗房间刺穿怪婴表皮,之后在白光中拥抱女孩,亦是好与坏的两极行为对比。 《蓝丝绒》与《野性的心》承继着《橡皮头》以男性为核心,一样为他带来两种形象与方向去选择人生,周旋在内的,一边是单纯的女孩(都是由劳拉·邓恩Laura Dern代言),另一边是神秘地下黑帮组织,《蓝丝绒》与《野性的心》比《橡皮头》更丰富的就是能对应当代现实社会的罪恶,将强逼性爱、毒品交易、持械行劫等实在、具体发生的罪行来表现其恶的概念。

然而两部作品对角色身处世界的呈现恰好相反,《蓝丝绒》的小镇表面平凡,却埋藏犯罪的阴暗面; 《野性的心》则面对着疯狂的人物与环境,依然可以歌颂童话般的纯爱。就比较男主角的设定,《蓝丝绒》的Jeffrey未见世面,他对性爱罪恶就从躲于衣柜里的一刹开始,邪恶意识在那时候才在其心内萌芽,演变成恶梦的挣扎; 《野性的心》就从第一幕已见塞勒(Sailor Ripley,尼古拉斯•凯奇 Nicolas Cage 饰)对恶势力有所准备,亦有其黑暗过去,却在全片希望逃离这个背景。

善恶两边拉扯的描写,在大卫·林奇的镜头接续上演。 《蓝丝绒》有一场溶接,将法兰克(Frank,丹尼斯·霍珀 Dennis Hopper饰)的工厂与桑迪(Sandy,劳拉·邓恩 Laura Dern 饰)的学校连在一起,以示杰弗里(Jeffrey,凯尔·麦克拉克伦 Kyle MacLachlan 饰)纠缠在两个对立的环境。又当杰弗里初到酒吧听到桃乐丝(Dorothy,伊莎贝拉·罗西里尼 Isabella Rossellini 饰)的歌声,三个镜头分别看桃乐丝具诱惑性的舞台表演、杰弗里听得着迷的特写,以及桑迪看着杰弗里的反应而不安,这当然可看成典型三角恋爱关系的拍法,不过在《蓝丝绒》的文本中,更贴切是杰弗里被桃乐丝所象征的神秘犯罪谜团(代表着一股不为善意的力量) 所吸引,而远离了原来的单纯。及后这三角在杰弗里家再现,确认了杰弗里在这故事中尽管尝试扮演拯救者,却原来同时成为了伤害者的身份,因着肉欲的满足,也因着言语上的欺骗。

《野性的心》有同样的角力,其情节推进一直穿插于塞勒、罗拉(Lula, 劳拉·邓恩Laura Dern饰)的相爱与周围的疯狂之间,包括玛丽(Marietta,戴安·拉德 Diane Ladd饰)的歇斯底里、以及黑帮的追杀,并且由恶势力占尽上风。代表良善的约翰尼(Johnnie,哈利·戴恩·斯坦通 Harry Dean Stanton饰)被杀害; 最单纯的罗拉所为之自豪的美好性爱,却被鲍比(Bobby,威廉·达福 Willem Dafoe饰)邪恶的暴力所胁迫而无从反抗; 塞勒亦是置身善恶的挣扎之中,因此他于酒吧镜像的模样是扭曲的,显示他能被邪恶引诱,从而堕下鲍比设计的圈套。只有最后仙子现身,才证实真爱能战胜一切。然而这结局如斯虚幻,会否只是一场美梦? 两人一起后养儿子的家庭生活又是否能延续浪漫? 还是热情终究退去,童话终究幻灭?

邪恶诡异过份充满,善良显得脆弱易破,杰弗里只消一夜就能沉浸从性欲与暴力而来的罪恶快感,观众其实也一样,不过杰弗里在衣柜窥看,我们置身在银幕外同步窥看而已。 塞勒为愤怒而犯罪,后又为利益再犯罪,可见以爱之名,善良还是可以轻易被妥协,行差踏错只是一步之遥。 鲍比与罗拉同场一幕,已见最善良的灵魂于绝对邪恶面前也被逼屈服。只是大卫·林奇始终相信善良,留下结局的尾巴,就算是幻觉、梦境,至少在电影/幻境内成全了真善美,不致于让现实绝望。

Blue Velvet, 1986

善与恶的意象联想

以电影类型去界定《蓝丝绒》,可将其轻易归入惊栗、悬疑、推理的类别; 而《野性的心》则是影史上一对亡命男女的公路历险。到底大卫·林奇怎样将自身的善恶观加诸熟悉的片种? 两片有什么大卫·林奇独特的标记,以使其突破原有框架成为另类? 两片首先皆保留了大卫·林奇凌厉的影/音处理手法,如《蓝丝绒》有三场描写了主角进入房间前经过梯级的戏,那梯级深沉的黑色仿佛是主角紧张心理的投射; 还有封闭的衣柜下仅透着微光,仍可将焦点集中在男主角清澈的眼神,又或是《野性的心》中人物对话高声尖叫的扩音效果。

《蓝丝绒》与《野性的心》都跟首作《橡皮头》有相通的意念,却不再重复《橡皮头》式抽象,不再停留于只有形式上的表现。毕竟没有意义的符号,再天马行空都无法有联系,只有困在作者思想内; 唯有剧情长片的情节的连结,有故事文本的基础,就能赋予对号入座作出解读的空间。尤其是各种视觉元素细节的运用,可以有系统地启发观众的联想。

取两片的开首字幕(opening credits) 作对照,《蓝丝绒》的背景为蓝色丝质布条,《野性的心》就出现一团团的熊熊烈火,两个意象都具鲜艳的颜色,亦作为贯穿全片的道具。蓝色的丝绒不止是片名,也是桃乐丝的表演服装,亦是她在家中的睡袍,不止是遮掩她的身体,也遮掩着她的秘密。她穿着时散发性感魅力,脱去外衣后却就变成受害者的原貌。 杰弗里第一次在那酒吧舞台看到这袭蓝丝绒,引领他好奇的想像与欲望,后来经历了性与暴力的启蒙,再回去同一个表演场地,蓝丝绒仍然是引诱的主要来源,然而代表着杰弗里视角的镜头一摇,就见另一边拿着蓝丝绒布碎的法兰克,激情蒙上了恐惧,但亦同时代表杰弗里贴近了真相。

杰弗里既揭秘,却也身陷其中,参与了桃乐丝的性爱愉悦,却同时被逼沾染了那暴力的恶行。他的心理挣扎,就呈现在梦境当中,亦是大卫·林奇作品中第一次以火作罪恶、欲望的形体象征。这一道火,燃烧到《野性的心》更旺盛,全片以火焰焚烧与点着火光的景象作为主要剪接,前者通向回忆的一场蓄意谋杀(代表欲望衍生的罪恶),后者则是主角性爱的过场(代表欲望衍生的爱情),从而让爱与恨一路穿梭、交织。 《野性的心》所谓 “Wild at heart” 在此有双重意思,野火既可伤人,亦可爱人,塞勒正正夹于两者之间。

除了点题的蓝衣与红火,大卫·林奇还有利用枕边哄小孩的童话故事作为善恶对抗的符号。 《蓝丝绒》的桑迪诉说着其美梦愿景,背景音乐是​​教堂圣诗之声,她相信知更鸟可带着爱去净化邪恶,因而全片最后一镜以鸟儿叼着恶虫作结,既呼应了片头害虫暗地肆虐的景象,又应验了桑迪的梦。 《野性的心》就取经《绿野仙踪》(Wizard of Oz )的好坏女巫斗法,让两者分别现身男女主角面前,引领他们的人生轨迹; 如同魔镜般监视主角行踪的魔法球亦一直如梦魅般突然闪现。

Blue Velvet, 1986

善与恶的极端扩张

有了意象暗示,还要加剧渲染,才完成其善恶天平两极的对立。 大卫·林奇电影向来有过量性爱与血腥场面的争议,然而他并不只为达到感官冲撃的意图,却是在突显、放大善恶的矛盾。

《蓝丝绒》一开始的画面明亮,音乐悠扬,生活的展现平常并有序– 鲜花绽放、小孩排队过马路、妇人在家看电视,只是这外部一切可能是假象,随着水喉泄漏,声音变得不那么正常,跟着男人心脏病发,镜头转到草丛中隐藏的害虫。这段画面设计与主要故事无关,却可以定下主题,就是外在的干净下有内在肮脏之事未被发掘。这联想从而连结到主线的两道命题,一是和平的小镇内有恶人恶事,二是和善的男主角杰弗里内心有恶念的引诱。 《野性的心》与之倒转的处理,则是甫开始就播放愤怒的金属乐,然后男主角塞勒就展现其暴烈的个性,以拳头置人于死地,女孩罗拉的尖叫声与溢满鲜血的画面,看/听起来很可怕,动机却是出于爱,保护身边人的冲动。

《蓝丝绒》在前段努力经营小镇风光明媚的环境,就为了铺垫杰弗里藏身衣柜所窥见的震撼。和谐的表面、淫秽的地下有极致的分别,正如杰弗里轻吻桑迪也遭拒绝,就与他应桃乐丝要求去出手打她,有强烈的反差。因此片中的情欲张力是带有罪恶感的,从而让桑迪的爱显得更纯洁与神圣。

《野性的心》比《蓝丝绒》更进一步,变本加厉,血腥的力度、性爱的密度,都比前大幅升级,因而在主流有更为两极的反应。不过这正是《野性的心》的突出之处,在于建立外部世界的离奇,才可塑造塞勒-罗拉亡命鸳鸯处身于此的孤独,才可成就二人的爱是全片唯一善良的来源。两人的激烈性爱并从中享受,正就是他们狂热爱情的形象化表现,去对抗世界所加诸他们的恐惧/陌生。

片中的性与暴力都给夸饰,如玛丽一身从唇膏而来的血一般红、塞勒一手鲜血、对应着塞勒-罗拉之间的床戏色彩幻变缤纷(红/绿/紫色盖过画面),就是爱与恨、正与邪的战争。亦是由于塞勒与罗拉的爱绽放得如此灿烂,成为整部电影仅有对抗邪恶、离奇的希望,鲍比后段的来袭才这样惊心动魄,因他对罗拉的威胁直接入侵到爱情关系的纯洁。作为公路片,车祸的血腥也成为混乱恐怖的代表,受害者的血肉模糊可以作为当下世界形象的简化外显。

配乐与选曲亦当然是大卫·林奇把玩影片气氛的必然把戏。 《蓝丝绒》中《In Dreams》及《Love Letters》从原有的浪漫歌词,经过法兰克的演绎后,成为独特的死亡威胁。至于真正歌颂浪漫爱情的流行曲,有属于杰弗里与桑迪的《Whisper of Love》,亦有属于塞勒与罗拉的《Love me tender》,也同样在片末才出现,将电影从罪恶深渊中拯救出来,表露大卫·林奇对于结局保有共同的乐观方向-《蓝丝绒》回到平常小镇生活的首尾呼应、《野性的心》历经万难(跑过交通挤塞的车祸现场) 来高唱爱歌。

Wild at Heart, 1990

善与恶的人物形象

至于最有大卫·林奇作品记认的,必是他所设计的人物,多有怪异特色,连《蓝丝绒》杰弗里的爸爸作为平常市民,都因为疾病而在医院有“奇异”的造型/声线。而《野性的心》则在离奇角色的数量与程度都属高峰,以塑造这个不容正常的世界。不管是过场人物 (吧台上怪叫的路人、濒死仍要找身外物的悲剧女孩,杰克·南斯 Jack Nance的客串等),还是一众有让人情绪紧张的离奇玩意或面相的奸角们。 鲍比与法兰克分别是两片的邪恶核心,亦是大卫·林奇作品最突出的奸角。鲍比几乎是纯恶的存在,但法兰克却别具一份神经质,特别是他对音乐的强烈回应。

绝对邪恶之外,当然有众多平凡人在善与恶之间来回挣扎。如玛丽纵是七情上面的迪士尼式巫婆,却不是平面的卡通角色,只得奸邪诡计,也有约翰尼的关爱作缓冲; 《蓝丝绒》的桃乐丝既有挑逗的一面,也有软弱的时候,但亦有被虐成瘾的怪癖。 杰弗里夜访桃乐丝家中一段,重点当然是杰弗里看到了什么,但从桃乐丝角度出发,她由只得自己一人难得的自由,到发现杰弗里时处身主导地位,又到法兰克来访变回被操控的对象,一场戏已见桃乐丝不只是可怜的受害者符号,也不是只供发泄性欲投射的工具。

至于善的代表,自是两片的共通点,就是劳拉·邓恩。 《蓝丝绒》是她首次出现于大卫·林奇的电影世界,在两人合作的四部作品中,可得见劳拉·邓恩戏路的变化与成长,从《蓝丝绒》一开始的天真、青春、初尝成年世界的诡异,到《野性的心》开始卷入复杂世情,见证怪人怪事,及后《内陆帝国》(Inland Empire, 2006)已是有历练的成熟演员,到2017年《迷离劫》(Twin Peaks)第三季,相隔近三十年再与《蓝丝绒》拍档凯尔·麦克拉克伦(Kyle MacLachlan)重遇,戏中的凯尔已彻底“恶”化,不再是珍惜桑迪的杰弗里了; 桑迪也早已饱经岁月风霜,不再是当初的小妮子。

她在《蓝丝绒》中一直劝阻杰弗里行动,在杰弗里犯错后感到失望难过,却仍然轻易原谅他,跟《野性的心》一样近乎无条件追随塞勒,亦警醒他要提防鲍比; 《野性的心》的罗拉则是活在《绿野仙踪》的幻想,却不幸地有被侵犯的阴影,亦跟着塞勒私奔之路看到各种恐怖,仍能保有纯洁内心– 如在路上与黑人欢笑拍和。因此《野性的心》的女角比《蓝丝绒》更立体 (罗拉远比桑迪开放,却一点不失其坚贞),亦因有过去悲剧的背景,更突显她如今保守善良的难得可贵。她于塞勒被拘捕后不再理睬黑人,几可视为她对世界希望的丧失,然而养育儿子却成为她无辜纯真一面的延续,因此后来由她去遮盖儿子眼睛,不让他看车祸的恐怖。

大卫·林奇的世界观实在可以总结在《野性的心》这一幕: 罗拉在公路旅程中因为听到收音机报导各种离奇恶劣的新闻而下车,当中略过不少骇人的字词,然后塞勒转向音乐频道,两人就在车外自由起舞,跟着相拥,镜头慢慢升起,让一对小情人沐浴在橙黄色的阳光中。我们纵活在世界之恶中,还可以听着、唱着、舞动着美妙的音乐来轰烈爱过一场。

Wild at Heart, 1990

延伸阅读—— 揭开大卫·林奇电影噩梦之源——《橡皮头》(1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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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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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就是活在沒有榮耀的痛苦之中,或在看得見的影像與文字之中,或在聽得到的聲音與樂曲之中,為自己的生命尋找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