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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蔡明亮,2020年)©Homegreen Films

多数导演的电影越拍越大成本、大制作,蔡明亮的电影反其道而行,越拍越手工、越独立自在。柏林影展七十周年竞赛单元里唯一一部华语电影《日子》是部回归电影本质、洗净铅华的作品,简简单单、纯粹而无杂念,做着电影人该做的事情,不顾虑资本,也不为叙事服务,让影像专心在随着日升月落移动的光影里过日子。

洗菜、做饭、冲澡、步行,每个平凡日子里重复进行的几个动作,很少在电影里用长镜头呈现,而《日子》细细品味的柴米油盐美得像首诗,一人一锅一盆,时间在摄影里流逝,日子过得自得恬淡,对话可以完全减省,电影也拍得不需要向谁解释什么。

《日子》从记录小康的病容开始,蔡明亮在泰国曼谷偶遇当地打工的老挝人亚侬弘尚希之后,也开始记录亚侬的生活。小康生病是真,亚侬生火煮饭也是真实的日子,可是他们的相遇和情欲却是因为电影而生的,于是《日子》成为一部带着纪录片灵魂的剧情片,看着两个孤独的人身在异地,各自在看病治疗和工作生活的寂寞里。城市很大也很冷漠,金属旋转门、铁栏杆、铁皮屋顶分隔出空间的此方和彼方,他们是静态远景里人群中的一个点,或者熙攘街道上的一张忧愁面孔,两个人在一个契机下短暂触碰又再度分开,然后继续各自的飘泊。

Days, 2020 ©️Homegreen Films

这里的小康不是蔡明亮“慢走长征”系列中的“行者”,而是“躺者”。镜头下的小康在很多场景用着各种姿势或躺或趴,有时锡箔纸和纸板垫着烧热的炭放在颈背上治疗,有时闭目躺在温泉水里,有时镜头近距离凝视侧躺在枕头上的小康,如同《你的脸》。如果行者是缓慢流动的冥思修行,躺者就是顺应肉体苦痛而不得不的静止休整。

蔡明亮开启了电影旅程的新时代,在他的第十一部长片里找到新的缪思。亚侬是区域间贫富差距悬殊下为生活所迫的民工群像,小康和亚侬在《日子》里的邂逅是蔡明亮三十年电影岁月里旧伙伴和新脸孔的携手,没有国籍、语言、社会阶层条条框框的桎梏,只有人、脸孔,和日子。

(以上影评内容以Creative Commons BY-SA 3.0 DE版权首发于歌德学院(中国)在线杂志。以下专访时间为2月26日,Cinephilia.net授权独家发布)

Days, 2020 ©️Homegreen Films

上次在威尼斯的采访是《你的脸》,那时候您说想让电影没有故事、没有剧情、没有演员。这次则是没有对话,“简单”是不是这部电影里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一直以来都很简单,只是刚好这个片子里面的对话也不是太重要,光是看画面就完全懂,所以我就不做字幕,老外看也一样,华人看也一样,华人可能听得懂里面一些对话,老外可能听不懂,我觉得这是一个视觉的概念。你说的“简单”的确是这个电影的特质,就是两个人的生活,相遇,然后又分开了。如果要讲故事的话就是这么简单就讲完了,可是我知道这个片子有一些力量,这个简单的就是生活,跟一般的电影非常不同,从一般的生活里面看到人常常遇到的事情,例如流离、生病、外劳被困住、异乡、寂寞,用一个很简单的事情讲一个我觉得还蛮深刻的一些问题。

日子其实就是时间,很多时候就是看着光影的流动,也是地点,比如小康的菜园…

现在的人更漂泊,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小康是因为看医生,或者旅行,这个人是哪里人你也不知道,现在的人大部分都在漂泊,跟以前的漂泊不太一样,赚一点钱,回不了家乡。当然这个电影不在讲这个事情,而是在讲这些人的状态,这些人的状态就是这样子。

这种孤独感是人在异乡的时候产生的吗?

不只是在异乡,在哪里都会。

这有一点像是《黑眼圈》、《你那边几点》的延伸…

这也很像《河流》的延伸,我的电影都是这样一直不断延伸,尤其是随着年龄。刚刚有一个记者说从二十几年、快三十年前一直看李康生,当时二十多岁,一直看到现在快五十岁了,小康也五十岁了,就看到时间在我的电影是非常清楚在往前推的,你就发现,很多事情是重来一遍的、又来一次的,比如河流里李康生生病了,现在他又生病了,并不会因为你生了一次病,你就不再生病了。在这个重复、循环中,突然间你就觉得你老了,人生就是这样。所以什么重要呢?电影里有一个东西很重要,就是那个音乐盒,我说这是艺术家送给我们的礼物,我们都需要那个音乐,我们都需要被安慰一下,他们两个会互相安慰一下,然后又分开了,那个音乐可以到处流窜。我觉得这个电影有一些,如果你细心的话、你有一点年龄的话,可能更可以感觉得到这个电影要讲什么。

有一点年纪的小康是不是也对您的电影造成影响?

(大笑)一直都是,他每一个阶段都造成我的电影,郊游的时候就是一个中年人了,已经步入中年了,他的一些样貌和状态就会让我想要拍郊游,现在他这个样子,他又生了一次病,我又想拍他生病的状态,我有点给自己一个课题,把我的影像限制在小康的世界里,可能是一辈子的限制,可是也因为这样子就看到时间、看到生命真实的状态。

虚实交错,生病是真的,可是相遇是电影里面出现的。

是的。

Days, 2020 ©️Homegreen Films

您怎么找到新的缪思,让这两个人相遇的?

我觉得是缘份,找到李康生是缘份,会一直用他也是缘分,没什么好解释的。找到亚侬也是,去泰国旅行的时候在一个美食中心吃面,吃到他煮的面,他刚好又休息走出来,就觉得这个人的样子很动人,觉得有一种特殊的样子,后来知道原来是外劳,寮国人在泰国工作,会有一种心动,就跟他交朋友,聊微信,这就是缘分。去拍他也是缘分。

两个人怎么沟通?

我们很少沟通,用很简单的英文、比手画脚、用各种声音也可以沟通,到现在也是这样。他已经开始学中文了,可是很慢,现在这个年龄学很慢,也开始学英文,可是不管怎么样都可以沟通,没有很大的障碍。

没有很多语言的沟通也如同电影中没有对话的沟通?

对,现实是这样的。

什么样的契机让您想让小康和亚侬出现在这个电影里?

很自然的,我前面拍了很多小康生病的画面,也没有想到要做什么,很自然地想要留下他的一些画面,我现在都在美术馆做很多展览,所以我任何一个影像的拍摄,将来都会有用,不一定要变成电影,可以是一个美术馆的影像装置,所以我可以拍很多我想要的东西,甚至没有找到资金我就拍了,有一点钱我就请摄影师来。拍亚侬的时候也是这样子,可是后来就有一天觉得这两个人有一些状况放在一起是非常有趣的,比如李康生生病,是被困住的,外劳也是被困住的,就觉得可以放在一起,非常好看,就觉得要继续往前推,找了一些钱,就完成了这个电影。

这种困住的感觉也在视觉上面呈现,有时有栏杆在前景,像是把他们关在里面一样…

对。地点也是真正的地点,像是小康的家、亚侬住的地方。

小康治疗的时候背上有一个烧起来的圆球,那个是什么?

是一种华人的针灸,要点火的,用艾草烧成的灰烬。

拍摄那天艾草烧起来,受伤了吗?

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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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韵华
陈韵华

电影学者,影评人以及作者,以及播客节目Reel Chats的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