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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燃烧女子的肖像》(Portrait of a Lady on Fire,2019),瑟琳·席安玛(Céline Sciamma)描绘了一个发生在法国大革命前的精致的爱情故事。导演为我们呈现了一个以女性为中心的关于平等、团结、浪漫和性的美好愿景。在这篇访谈中,她向伊莎贝尔·史蒂文斯(Isabel Stevens)解释了为什么她矢志颠覆传统电影的陈腔滥调和固有设定。

瑟琳·席安玛(Céline Sciamma) ©️Claire Mathon

瑟琳·席安玛在她的第四部长片《燃烧女子的肖像》,为我们呈现了一个发生在法国大革命前感性的、缓慢燃烧的关于情欲的故事。这部电影将很多叙事习惯付之一炬:比如画家爱上了他的缪斯,纠结于女主人公终究嫁给谁的狗血爱情、以悲剧告终的女同性恋爱情故事…但Sciamma最具颠覆性的一笔是将男性从这部电影中剔除。男性角色仅出现在一开始,把画家玛莲娜(Marianne,诺米·梅兰特 Noémie Merlant饰)送到狂风肆虐的布雷顿海滩,就在被安排订婚而郁郁寡欢的贵族小姐艾洛伊兹(Héloése,阿黛尔·海内尔 Adèle Haenel饰)偏僻的房子附近。男性角色再重新出场的时候影片已接近结尾,电影及主角重新融入更大社会格局。在男性角色的两次出场之间形成了一个呼吸自由的乌托邦。

海内尔在谈到她角色的成长时说到这是”从客体到主体”变化的过程。在电影的一开始,她就通过拒绝被画画像的方式走上了孤独的抵抗之路。画作完成后会寄给她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大概未婚夫需要通过这幅作品来确认对她满意了,这幅女主人的画像才会被挂在他米兰的家里。玛莲娜需要假装成旅伴陪艾洛伊兹在岛上散步,偷偷地观察她,以便在晚上单独绘制她的肖像。当玛莲娜向艾洛伊兹坦白并给她看肖像的第一稿时,艾洛伊兹与之前不同,同意坐下以平等的身份开展肖像画的合作。

艾洛伊兹的母亲忙于安排婚礼而没有陪伴在侧,两位女主人公在眉目传情和激烈的争论中擦出了火花。瑟琳·席安玛赋予了这段感情一种感性但不低俗或物化女性的情欲。玛莲娜和艾洛伊兹的爱情更像是一种充满了激情的思想碰撞。由于画家不仅是女性,还是爱人,艾洛伊兹的肖像画充满了颠覆和创新。这对情人与仆人苏菲的平等友谊以及三人对艺术、音乐和希腊神话的热切讨论(在一个用餐的场景中,他们甚至变得很嗨),构成了一种逝去了的平静和美好。

在BFI伦敦电影节上我与瑟琳·席安玛趁这部电影放映的空档进行了交流。她非常健谈,告诉了我很多这部电影的趣闻(包括她如何拒绝了奈飞 Netflix的巨额投资)、抨击了法国保守主义(”为什么我们没有像萨拉·沃特斯 Sarah Waters那样的小说家?”)等等。银幕内外瑟琳·席安玛都是一把火:作为法国电影导演协会联合总监,她参与组织了2018年戛纳电影节抗议游行。82位女性聚集在红地毯上,以引起人们对电影节长期以来忽视女导演的关注。她现在积极为5050×2020这一电影业两性平权运动奔走——她指出她所倡导的关注不是指获得平等投资的机会,而是”在决策中获得平等的代表权”。平权的政治斗争推动了《燃烧女子的肖像》的创作,而这种政治斗争总是包裹在一个爱情故事里,而不是说教。在如此克制地研究爱情和凝视的力量之后,电影的结局出现了毁灭性的伏击。更恰如其分地说,它同时是一场艺术的狂想。

《燃烧女子的肖像》(Portrait of a Lady on Fire,2019)

伊莎贝尔·史蒂文斯(Isabel Stevens,以下简称“IS”):这部电影对你来说是一场冒险,因为这是你的第一部时代剧电影和第一部描绘成年人之间感情的电影。

瑟琳·席安玛(Céline Sciamma,以下简称“CS”):我执导过三个青少年成长故事的电影,而现在我年届40了。我觉得现在不是讲述青少年发现自我的时候了,我应该去讲述成年女性的故事。我希望呈现一个爱情故事,关于女性艺术家的故事。我希望它是一个关于创造性和爱情的故事。我选择以画家作为故事的主角是因为这更具有电影性。因此,这不仅仅关于艺术家对自我的表达。绘画创作的过程中人们可以看到不同的层次和色彩浓度。我发现在18世纪下半叶即法国大革命之前,艺术史上有一个了不起的时刻。当时由于肖像画的流行,女性在艺术舞台的开始活跃起来,一度有超过有几百名女画家。而且还流传着有一个理论,说其实是女性发明了自画像,因为…

IS:她们没有其他人可以画。

CS:没错。这向我们展示了女性的凝视为何如此具有创造性;这是在寻找解决方案。我做了很多的研究——不仅仅是关于这个时期,而是看了过去250年的作品。因为在巴黎很难找到相关的书籍和文献,我甚至跑来了伦敦。虽然法国人在书籍分类上已经非常普世,但我们并没有女权主义这个类别。这项研究工作的美妙之处在于它并不会让你觉得是冷冰冰或很学术的,相反我一直被感动着。我发现一位叫朱迪丝·勒斯特(Judith Leyster)的17世纪荷兰画家。她的所有作品都深受她丈夫的影响(译者注:也有人把她的作品误以为是她丈夫Jan Miense Molenaer的画作)。当完成剧本寄出去融资时,我把她的一幅画放在剧本的最后一页。这是一张自画像。她在画布前微笑着,手里拿着一把刷子,你甚至可以看到她的牙齿。我从没见过这样有感染力的笑容。

IS:所以这部电影成为对你来说非常个人化的一个项目?

CS:我感觉到这部电影和作为一个创作者的我之间有着密切的内在联系。这部电影真的很私密和个人化。这是一个爱情故事。主演阿黛拉·哈内尔(瑟琳·席安玛的前女友和她2007年的处女电影长片《水仙花开 Water Lilies》的主演)。这是既定的前提,但女性艺术家的情感却给予了观众很大的惊喜。我之前并没有预料到。每次我发现一位新的女画家,我会去看她的作品或去翻不同的书籍。每当我发现被艺术史遗忘的女性时,我都有强烈的冲动想去讲述她们的故事。这件事情的意义不在于我去制作一部时代片或特定流派的作品。重要的是这些故事之前没有被讲述过,所以它们属于今天这个时代。拍时代片总是有这样那样的规矩的束缚,但我很热爱当代风格。因此,我坚持以最现代的方式呈现去这部电影。

IS:你本可以挑选你提到的那些被遗忘的女性艺术家作品的复制品,但你却选择了让现代画家埃莱娜·德尔迈耶(Héléne Delmaire)来画电影中的肖像。这是为什么呢?

CS:我只是觉得去找一位仍然活跃的年轻女艺术家画才是对的,看看她是如何工作的,并感受这一过程带来的真实。我在Instagram上找到了她,但她对电影不感兴趣也不了解我的电影。诺米·梅兰特和我去看她的画,我也在观察她的想法。最终我们一起创作了这个角色。

IS: 你曾经坐下来让人画过你的自画像吗?

CS:没有,从来没有过。

IS: 你会想尝试一下吗?

CS:当然。我经常被摄影师拍照,而我现在也明白这关乎的是信任。

《燃烧女子的肖像》(Portrait of a Lady on Fire,2019)

IS:阿黛尔·海内尔和诺米·梅兰特这两位演员以前没有合作过,之前也互相不认识,这对你来说影响大吗?

CS:从剧本创作的最初阿黛尔·海内尔就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但我想找一位以前没有合作过的演员与阿黛尔演对手戏。我喜欢与人首次合作所带来的那种活力。我真的很希望创造一对观众会记得的标志性的情侣。当我们选角时,我一定在场参与。但第一次读剧本的时候我一般不在。我希望每一个经过选角的演员能提前通读过剧本,因为他们理应能够提出与电影相关的建议。这不仅仅和他们在一个场景中能演得有多好有关,还与他们对这部电影有着密切的关系。合作在我的字典里面,不应该只停留在嘴上的说说而已。

我在选角时遇见了诺米·梅兰特。我扮演模特,她来演画家,与电影实际演出对调了角色。我不排练,因为我很注重拍摄当下的现场感。但在选角的时候我就惊喜地发现Adèle和Noémi在一起的画面美极了。他们之间有很强但势均力敌的化学反应——这对电影来说非常重要,因为我们致力在平等的基础上讲述一个爱情故事。她们俩有相同的年龄和身高,这对电影来说也太关键了!当我在电影中看到他们时,我的心会剧烈地跳动,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能够跨越屏幕感染观众的效果。

IS:她们的感情是慢慢发展而来的。你为什么喜欢这样的发展节奏呢?

CS:在这部电影里面,我想表现欲望,再来才是爱情的爆发,这让观众和主角一样经历这段感情不同的发展阶段。不过我并不想拍得像那些传统电影一样:主角一见钟情,接下来的爱情故事里充满冲突。这已经变成是讲故事的一种套路:就像写作课上老师总是告诉我们,一个好的场景就是要有冲突。但我们会不会忽略了坠入爱河那个瞬间的给我们的感受,带领我们通向初吻前所发生的种种事情或者初吻本身。在一段发展顺利的感情中,会有很多平淡无奇的时刻,但恋人间的初吻前的时刻却是隽永的。

IS:《燃烧女子的肖像》虚构了一种打破阶级界限的友谊——上层阶级的艾洛伊兹(Héloïse)、中产阶级画家玛莲娜(Marianne)和女仆苏菲娅(Sophie)短暂地活在乌托邦中。您抗拒《唐顿庄园》(Downton Abbey)这类更传统的主仆时代剧吗?

CS:在《唐顿庄园》中,当妹妹在难产去世时,我就评价过,“哦,这是非常棒的电视剧”。我并不抗拒这类作品,我只是觉得有时候当你决定去看某个特定的类型片时,你会觉得你想找到某种形式的归属感。老实说,我确实对这个类型的电影没有归属感。拍电影的时候,我不看其他的电影,不然影响我的创作。评论界有太多的权威研究了已经拍成的电影,但我认为每个导演都应该创造自己的电影语言,有自己的想法,而不是以某种方式看回过去的作品。在电影制作工作中我不是一个浪漫主义者,我真的不是。

IS:这部电影展现了18世纪后期女性的生活。而且还表现了在当代电影中都很少讨论到的堕胎议题。

CS:电影把堕胎作为妇女生活的场景来展现。当时,妇女对自己的身体和健康有话语权,不像现在生育权利反而掌握在男人手中。时代剧的设置使我们能够看到另外一种可能更加平等的权力平衡,这与现状形成了非常有意思的对比。我们想展现这些女性的亲密关系和经历,因为这很少在电影作品中被表达。我没有看过很多电影表现到堕胎场景,即使在现代电影中也是很少。如果一个画面从未被表现过,那它肯定就是一种属于当下的新的表达。

《女孩帮》(Girlhood,2014)

IS:在《燃烧女子的肖像》中很少有音乐。但是当你使用它时,它是服务于非常情绪化和势不可挡的时刻。它让我想起了电影《女孩帮》(Girlhood,2014)中所有的女孩都跳起蕾哈娜(Rihanna)的《钻石》(Diamonds)的那个令人赞叹的场景。

CS:那时候我喜欢表达作为团体一份子的感觉。你可以把我大部分的电影理解为加入一个团体的途径。这也是非常私密的。这表现了我生活的现状吗?或者是我在行业中的状态?我不知道。《水仙花开》基本上是讲一个想加入花样游泳队的人,她确实是想找到归属感。她的部分顿悟就是认识到女孩子们团结起来作为一个整体的时候是很强大的。在《假小子》(Tomboy,2011)中,你知道女主人公是新来的,所以想要加入这个团体,她想交朋友。但是她必须靠撒谎才能成为团体的一份子。《女孩帮》是一部关于姊妹会和友谊如何使你更加生机勃勃和坚强的电影。女孩们跳起蕾哈娜歌曲的那一幕是想展示她是如何被这个团队所感动的——她发现自己有足够的勇气加入,并在团体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IS:《燃烧女子的肖像》的创作背景则玩去不同,这是一部关于被封闭女性的时代剧。但电影中段有一个与《女孩帮》类似的场景:女孩们晚上去海滩的聚会,并看到一个女子合唱团唱民歌。

CS:在《燃烧女子的肖像》我想要一个类似的场景。但挑战就在于如何在一部场景设定在孤岛的电影中创造一个多人的场景,并同时使它看起来顺理成章。我们几乎没有时间真正体现姊妹会,所以音乐对于这样的时刻来说就很方便。事实上,她们一起唱歌是她们第一次在电影中出场,所以这个场景格外让人印象深刻。因而,音乐在电影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演员们用自己的声音唱这首赞美诗也为场景增色不少。

IS:这也是你最清楚地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火的时刻。

CS:电影几乎每帧都有火焰——无论是实际存在在那里的还是你听到的——除了白天在户外的时候。它也比喻了两位女性之间的火焰,我认为它非常浓烈,这是她们心中的火。既是愤怒,也是毁灭。此外,《贵妇画像》(The Portrait of a Lady)让我想起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他也是我很喜欢的一位作家。我不会放火烧他,他是一位极其擅长描写女性的作家。我能感觉到我和他的性格很像。

IS:这是一部关于女性凝视的电影。在这种情况下,能有一位女性摄影导演克莱尔·马松(Claire Mathon)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CS:这是我和克莱尔·马松合作的第一部电影。我一直与女性摄影导演合作,我也只懂得和女性摄影导演一起工作。当然,摄影导演对演员们的工作也会产生影响,因为他们需要在不同的场景里一起工作。电影工作是有层级结构的,我的剧组也是。我是总负责;我可以创造我想要生活两个月的世界。我有这个权力。但作为导演要打算运用这种权力达成什么目标呢?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我不是说我的剧组平等到没有任何层级结构,但我试图创建一种更扁平的工作方式,使大家形成一种协作关系。这部电影贯彻的就是这个观念。在这里我们没有单个严格意义上的缪斯。模特和艺术家都是主创。我觉得奇怪的是人们不希望以这种方式来合作。我们应该向男性导演提出这个问题,因为他们似乎更喜欢一个人主导整部电影的创作。

IS:尽管这是剧透,但我不得不问到结局因为主角间的爱恋慢慢燃烧到这个点上,一下子打开了感情洪水的闸门。你能解释一下当时是怎么想到让玛莲娜走在画廊看到那幅藏了”第28页”秘密的艾洛伊兹肖像的呢?28页正是藏了在艾洛伊兹要求下画成的玛莲娜的自画像。

CS: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到的这个设计。我想让玛莲娜在一幅画中看到艾洛伊兹,更准确的是在一幅藏有秘密的画里。但这应该是什么类型的秘密好呢?艺术史上显而易见的一个秘密就是鸟笼的敞开门。绘画作品中鸟笼门的开合状态代表着女孩的童贞。画中出现的动物往往是性的隐喻。如果我屈从于这样的规范,它的效果会很好,而那些懂行的人也会很享受这样的小把戏。但我更想找到新的表现方式,创造真正属于这部电影的方式。

最终,利用书的想法出现了。突然间我就知道就是它了,而原因是多种的。事实上,书中会有手指,这也是充满性张力的。数字也是一种共同语言:每个人都会理解到,即使是那些不说法语的人。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是28这个数字在看电影之前没有任何意义,但因为电影里的情节它获得了一层意义:它变成一种你和这部电影的观众之间的暗号,变成你所属的世界的一部分。它属于这部电影,但会活在电影之外。我希望人们理解到“第28页”这个梗。我也好奇是否有人在看完电影之后从此把笔记藏在第28页上。反正我知道我自己如果想把东西藏在一本书里,就会选择放在第28页。

IS:你本可以在那里结束电影,但你并没有停下…

CS:电影最后一幕在剧院是玛莲娜在音乐会上看到艾洛伊兹,这实际上是我在构思这部电影时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场景。灵感来自玛丽·奥利弗(Mary Oliver)的一首诗:“一颗破碎的心是向世界其他地方敞开的心”。虽然电影是时代剧,但我想要的故事是对今天仍然适用的。我们没有书去改编,没有画让我们借用。这是我们的想象,也是对其他不存在的想象的致敬。没有什么比意识到你的想象不存在更糟糕了的——奔波一辈子却看不到希望。我们是现代电影的活动分子。我们希望您体验一些能够让你产生冲动去看电影和拍电影的东西。

《燃烧女子的肖像》(Portrait of a Lady on Fire,2019)

|原文刊于《视与听》杂志2020年3月刊P40-45|翻译:LemonE @迷影翻译

Isabel Stevens
Isabel Stevens

英国《视与听》(Sight & Sound)杂志编辑,也为包括《卫报》(the Guardian)、《偶像》(Icon magazine)等杂志撰写关于电影和摄影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