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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不穿裤子》(Dogs Don’t Wear Pants,2019)|©️BFI

鞭子、皮具、蕾丝面罩、身体改造(刺青或穿孔)、奇特装置(秋千、笼子……):所有这些都经常出现在各种类型的电影中,从喜剧片到惊悚片、剧情片、恐怖片,当然还有情色片。BDSM文化在电影中的再现方式通常有三种:提供愉悦(《O的故事》[The Story of O,1975];或许多日本的粉红电影,如《花与蛇》(Flower and Snake,2004);提供笑料,通常是把穿着皮革或性癖装备的人打扮成嘲弄的对象(丹·艾克洛依德 [Dan Aykroyd]和罗茜·奥唐纳[Rosie O’Donnell]在《勇闯快活岛》[Exit to Eden,1994]);或警示人物出现了“反常”行为(《八毫米》[8mm,1999])。

这类电影有一种淫秽的感觉,让我们这些观众进入黑暗的房间。无论用何种方式来展现BDSM的电影大多数都显然是从局外人的视角来切入。镜头只被用来交代人物背景,对理解虐恋行为的心理、界限和这种独特的亲密关系形式毫无兴趣。严格来说,这类电影只是一种偷窥的视角,将所有的非常规性爱嗜好都统一为同一类,通常来说就是皮革和捆绑。

在《虎口巡航》(Cruising,1980)中,帕西诺(Pacino)饰演一名古板拘谨的警察,在追捕一个连环杀手的过程中,需要潜入同性恋SM酒吧。BDSM事件只是故事背景,是一个隐秘的地下事件,被故事中的主角认为是“堕落”行为的场所。这部电影在制作和上映时,受到了LGBT同权运动人士的猛烈抨击,担心影片歪曲了同性恋群体的形象。

《秘书》(Secretary,2002)|©️BFI

▍不是所有的虐恋关系都是BDSM

让我们先来区分一下,对BDSM(性癖团体、女S是如何施虐的)的展现和对虐恋亲密关系的展现是不同的——并不是所有的虐恋亲密关系都一定会发展成更广义的BDSM。

在2002年的这部独立剧情片《秘书》(Secretary)中,莉莉(玛吉·吉伦哈尔[Maggie Gylenhaal]饰)是一个有过自毁行为的年轻女性,发现自己陷入了一段与她老板的虐恋关系中(但一开始并不涉及性爱),她老板格雷先生(詹姆斯·斯派德[James Spader]饰)是一名时刻紧绷的有强迫症的律师。莉莉被迫与她之前的S分开,然后发布了一则私人广告,作为M来寻找她的S。电影有一个蒙太奇段落,她遇到了不同类型的性癖者,试图为她的特殊喜好找到好对象。她没有成功,但她与不同类型性癖者的相遇巩固了她自己的癖好,使她与格雷先生的关系显得更有必要、也更坦诚。

这部电影的确用了更局内人的视角来展开,主要关注两个角色之间的关系,或者说是关注某个人是如何发现自己对施虐或受虐倾向产生性趣的,这个过程中人物的内心心路历程是怎样的。然而,电影还是把重点放在展现这是一种幻想,而不是一段你情我愿的亲密关系。

无论是小说还是改编成电影的《五十度灰》(Fifty Shades of Grey),都采取了粉丝小说的方式,将SM变成了主流,但其本质上还是传统性爱。在此之前,还有更露骨的情色片《爱你九周半》(9½ Weeks,1985)。这两种现象都是主流好莱坞对SM关系的看法,都是以最简单的方式来展现权力的动态关系:一对标准的异性恋情侣,作为S的男性伴侣也同样拥有更强的经济和社会权力,他与一个比他年轻的女M建立明确的契约关系。重点是这种关系背后的心理学或者权力的动态关系仍然是传统异性恋性爱关系,只是增加了一些少儿不宜的捆绑场景而已。在《秘书》中,莉莉和老板的关系建立得很慢,最终演变成了互相接纳、互相坦诚的浪漫恋爱关系,然而这两个角色几乎都无法用言语表达自我。

《勃艮第公爵》(The Duke of Burgundy,2014) |©️BFI

▍不真实的女S形象

然而,很少有电影把SM之间的关系展现为一种亲密关系。最引人入胜的、细致入微的聚焦BDSM关系的电影,通常都是将S和M之间的一对一关系置于首位。

《秘书》关注的是一种SM关系是如何一步步建立的,以及莉莉和格雷先生共同的特殊语言(大多涉及打屁股、打字和其他粗暴的行为),而彼得·斯特里克兰(Peter Strickland)的这部让人享受感官愉悦的剧情片《勃艮第公爵》(The Duke of Burgundy,2015)则探讨了一种已经建立的关系,即作为S的辛西娅(西德斯·巴贝特·克努森 [Sidse Babett Knudsen]饰)和作为M的伊芙琳(奇拉·达安娜 [Chiara D’Anna]饰)之间的关系,而实际上,M才是拥有权力的一方。影片中探讨的是知情同意和权力的动态关系,特别是在SM关系中存在的权力平衡,以及为何M才是真正掌权的一方,而M的顺从总是有条件的,要在M完全同意和自愿的情况下才会顺从S。在《勃艮第公爵》中,是伊芙琳设计策划了两人参与其中的情境和玩法。

人们对女S的形象有一种显而易见的刻板印象,她通常被描述成一个界限分明、非常专业的女人,是一个让人既着迷又厌恶的形象。很多时候,她被展现为突然就成了一个大家都避开的变态,一个需要驯服的刁蛮女人,或者成为了欲望客体。

在《情妇》(Maitresse,1975)中,热拉尔·德帕迪约(Gérard Depardieu)饰演的小贼爱上了女S艾莲娜(布鲁·欧吉尔[Bulle Ogier]饰)并成为了她的助手,但他认为艾莲娜是被胁迫的,还认为自己必须是她的救世主。同样的,在德国剧情片《火焰中的女人》(A Woman in Flames,1983)中,离婚后的Eva打开了SM大门并成为了女S来满足自己,而她的同居男友想用结婚承诺来带她走,但她拒绝了。

《情色总动员》(Preaching to the Perverted,1997)|©️BFI

在电影涉及性癖的场景中展现出一个完全成熟的S角色的一个罕见例子是《情色总动员》(Preaching to the Perverted,1997)中的谭雅(吉娜薇·特纳[Guinevere Turner]饰)。”一个被所有人崇拜的女神”,这是她对自己的定义,也是她在银幕上呈现出来的样子,从她在一个性癖表演的场景中出现在舞台上的第一个时刻起,她就呈现出了非常成熟的女S形象。

在《情色总动员》中,BDSM群体呈现出来的盛大而华丽的场景是电影的重心,同样被重视的还有女主角谭雅和男主角汤姆之间的关系(主要是前者对后者的启蒙,当然也包括性关系)。她温柔而又直率,毫不掩饰地把自己的愉悦放在首位,还有她与“奴隶”之间清晰明朗、有充分沟通的关系。她给最新的奴隶汤姆戴上了一个项圈,”为了表示你是我的。但如果任何时候你想把它从脖子上摘下来,我都会帮你摘下。你可以离开我。”

尽管是一部暗黑喜剧,《情色总动员》强调了双方知情同意的概念,以及这一概念在BDSM中的重要性。有一幕,一个M的手臂上要被刻上一个标记,而谭雅发现了这件事,停下来问M是否希望这样做。当得到了否定回答后,谭雅责备了S,并制定了她们必须遵守的规则。”所有的事情都要在同意的基础上进行。必须明确说明界限。” 违背了这一规则的S受到了惩罚。

《情色总动员》非常明确地说明了在任何虐恋关系或亲密关系中,双方知情同意以及设定界限的重要性。谭雅对她的奴隶设定了明确的界限,特别是对彼得这个没有经验的年轻人,彼得被一个保守的国会议员派来监视她,而谭雅却带他进入了她的世界。一天早上,当彼得想搂着谭雅的时候,她拒绝了他。”你这样是传统的性爱,在我这里不可能存在。” 当她的另一个女奴隶声称自己爱上了谭雅时,她又反驳了她。没有人可以“拥有”谭雅。汤姆一次次想要救谭雅,避免她的俱乐部被警察搜查,她被逮捕。正是她拒绝成为任何人的财产,以及对自己身份的坚定安全感,使谭雅这个女S成为一个迷人的角色。

《狗不穿裤子》(Dogs Don’t Wear Pants,2019)|©️BFI

▍S与M之间的凝视

J-P·瓦尔科帕(J.-P. Valkeapää)的最新作品《狗不穿裤子》(Dogs Don’t Wear Pants,2019),既保持了之前电影里的女S刻板印象,但同时又有所颠覆。这部电影是自《秘书》或《勃艮第公爵》之后,对虐恋关系的探索在情感上最为聪明和温柔的电影,而且场面也十分华丽。

《狗不穿裤子》中的女S莫娜(Krist Kosonen饰)相比之前电影中的女S形象,是一个更神秘的人物,因为从电影中几乎无法了解她是怎样的人。我们看到她完全只是在履行她的S职责,她直言不讳地说”不喜欢普通的东西”。她之所以是一名S,是因为这是她身份的一部分。本片的重点是在男M身上,他是一名悲伤的鳏夫尤哈(Pekka Strang饰)。他进入虐恋的世界完全是偶然的:他带女儿去给舌头穿孔的时候,无意间闯进了刺青店密室里的SM场所。

尤哈闯入了SM世界,类似一次美好的邂逅,完全不知道他将面对什么情况。最终他体验到了窒息快感,一种类似于情感释放的快感。影片的重点在于他在知情同意的情况下成为了莫娜的M,双方的同意直观地反映在两个角色的表情上,镜头还强调了莫娜是如何研究他的表情,确定他没有问题,不是在被逼迫的情况下答应的。

《狗不穿裤子》(Dogs Don’t Wear Pants,2019)|©️BFI

说到知情同意和充分沟通,《狗不穿裤子》利用了很多特写镜头,而这是其余几部探索SM关系的电影所不曾运用的方法。镜头给了许多男女主的脸部特写,摒弃了许多刻画捆绑场景的电影美学镜头,导演专注于寻找角色的突破点:一个正在经历悲伤和创伤的人可以把自己逼到什么程度。这究竟是尤哈在伤害自己,还是他在处理创伤?尤哈时刻紧绷着,还否认自己的痛苦,他通过释放控制权,获得了一种深远的体验和与莫娜产生的连结。莫娜的工作是确保她在促进这一过程,而不是让他自残。

导演在影片中花了更多的时间深入到他们之间的连结中,把主观特写镜头留到了高峰时刻。这部电影是关于两人的凝视之间产生的连结,重点在于知情同意和情感连结,而不是展现皮革捆绑的场景。

|原文2020年4月10日发表于BFI网站|翻译:小双 @迷影翻译

Anna Bogutskaya
Anna Bogutskaya

英国自由策展人、影评人和播客;现担任Underwire Festival艺术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