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言】2013年,一位韩裔美国影像评论者受英国电影学会委托,为《视与听》杂志网站撰写了一篇关于是枝裕和的影像散文。他的笔名是kogonada——取自小津安二郎的长期编剧搭档野田高梧(Kogo Noda),一个以笔名向大师致敬的影迷,写下了另一位继承者的故事。
彼时是枝裕和尚未夺得金棕榈,距《小偷家族》(2018)还有五年。kogonada也还不是导演,而是一个以影像和剪辑为笔的批评者,专为标准收藏和《视与听》制作关于伯格曼、布列松、林克莱特的视频散文。此后两人的轨迹各自延伸:是枝以《小偷家族》摘得戛纳最高荣誉,kogonada则以《在哥伦布》和《杨之后》完成了从批评者到作者的转身。
而今,是枝裕和携新作《箱中之羊》(箱の中の羊)再度入围本届戛纳主竞赛,以一个濒临科幻的家庭寓言——一对失去儿子的夫妇将人形机器人迎入家中——延续他对”何为家人”这一母题的终身追问。在这个时刻重读kogonada这篇写于十三年前的短文,不仅是重温一段迷影佳话,更像是一次对是枝电影世界的重新校准:在所有喧嚣与荣耀之前,他的电影究竟在做什么,又为何值得我们一看再看。

是枝裕和的电影,由日常生活的片刻所定义。无论潜藏着怎样的戏剧张力——丈夫的自杀、邪教的屠杀、被遗弃的孩子——这一切都被日常生活的惯常节奏所消解。然而,对日常的这份凝视,必须置于”死亡”的背景下加以理解。死亡在是枝的所有影片中都占据举足轻重的位置。正是死亡,加深了我们对生命的感知,使哪怕最平淡无奇的时刻也显出深沉的分量。
然而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往往渴望逃离这种日常。电影向来慷慨地提供着这种逃离。正因如此,当一部影片反其道而行之,将日常本身端上来,才会令人如此震惊。我曾经为一个班的学生放映杨德昌的《一一》,映后有几个思维敏锐、颇为用心的学生困惑地问:这样的电影究竟有什么意义?
“就像看油漆慢慢变干,”其中一个女生说。

《一一》当然绝不是看油漆变干——除非你认为人类的存在本身就像看油漆变干。也许这正是问题所在。日常生活在我们眼中,就是显得乏味而迟缓。
在这个意义上,电影与日常生活之间存在着一种深刻的内在关系。沃克·珀西曾指出,对于观影者而言,日常性是最大的敌人。电影不仅提供逃离,更在这一过程中,悄然改变了我们对日常生活的口味。让·米特里曾问道:”为什么我们走出影院之后,生活反而显得更加黯淡?”持续摄入那些非凡的东西,是否有可能让平凡的滋味相比之下愈发寡淡?
我是在大量这类电影的滋养下长大的,它们让日常生活在我眼中越来越缺乏吸引力。但在某个时刻,我遇到了一些拥有截然不同气质的影片。我发现,看完这些电影走出影院,日常生活并不变得更加黯淡,反而更加丰厚、更有滋味。某种意义上,这些电影帮助我重新找回了对日常的感知与品味。
在当代所有电影人中,是枝裕和最持续、最专注地端出的正是这样一道电影菜肴。也正因如此,他常常被拿来与小津安二郎相提并论。近年来,是枝似乎在有意回避这种比较,这不难理解。他们并非同一类型的创作者,风格与题材都相去甚远。
我认为,我们之所以将是枝与小津相比,是因为他的电影与小津的在味道上如出一辙。走出他们的电影,我们会感受到相似的余味——也就是说,对生命更深的感知。归根结底,日常生活很像豆腐(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何小津自称是”做豆腐的”)。与其他更华丽的菜肴和甜点相比,豆腐似乎寡淡无味;但如果我们有幸遇见一位能将其微妙滋味悉心引出的大厨,它将永远改变我们体验豆腐的方式。
|原载于2013年2月8日 BFI网站,2018年11月23日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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