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rector’s Statement | 导演的话

来自另一面:被放逐在特朗普之地

“真正让我担心的是新的一波庸俗电影的浪潮,它正在生产隐蔽但不那么微妙的民粹主义的、反动的作品,再涂上主流制作的糖衣。” 2000年10月22日,我搬到美国,在纽约市当IT顾问。这正是那次不光彩的总统选举的前几天——那时乔治·布什在普选中落败,却在保守的最高法院不无争议地停止了佛罗里达选票的重新点算后,最终“击败”了阿尔·戈尔。然后,严寒的冬天来了。这让我想不通:我为什么离开了西班牙?本来我从1994年以后一直在那里愉快地生活。几个月后,两架飞机撞上了纽约世界贸易中心。我的客户,一家名叫eSpeed的公司,就在世贸中心的一个塔中办公。随着客户不复存在,很快我失去了我的工作——真的很快,就在2001年9月19日。我成为了一个“9/11的受害者”,纽约州补偿了我18个月的全薪。我用这笔钱支付了新学院的媒体研究硕士的学费。最后美国再次开始了战争,这次是在阿富汗。因此,在美国生活一年后,我以为我已经见过了一切的黑暗。但是天哪,我错了。将近15年以后,我又不得不见证选举一个腐败的虐待狂、房地产大亨和电视人物成为下一任总统。 不过,与布什选举那次不同,唐纳德·特朗普的胜利并没有让我感到惊讶。实际上,我以为他会以更大优势取得胜利。在奥巴马执政的过去八年中,我一直密切关注美国右翼草根运动的萌芽和扩散。我住在德克萨斯州休斯顿南部——由于我无法控制的原因,在那么多地方中我偏偏就住在这里——所以我有机会接触到美国完全不同的一面,和纽约的自由主义精英环境相距甚远。南部有时几乎使人觉得像是身处另一时代(比如,1861-1865年的美利坚联邦国国旗无所不在),这里的人们通过武装协会自力更生。这勾起了我童年的回忆:那时我的一位保姆从一个意大利武装革命左派团体“红色旅”来,我也被他们的强烈的政治信念所吸引。我曾和美国南部的民兵组织一起拍了一部电影,名为《美国的另一面》(The Other Side,2015),花了足够的时间与他们一起了解一些在这里非常相关的东西。因此,我可以带有一定自信地说,这些运动的激增并不是偶然事件,也不是一股暂时的潮流。事实上,他们的关键原则——仇外心理、同性恋恐惧症、恋物癖、对家庭价值观和英雄主义的不懈的自豪感,以及对强大的中央政府的恐惧——深深镌刻在美国保守派的集体无意识中。在过去的十年里,我生活在德克萨斯州,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事情是,中西部地区和美国南部的人都非常愤怒。 这些地区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人口拥有大学学位,但人们声称知道他们的历史。2013年到2014年在德克萨斯州东部和路易斯安那州北部拍摄《美国的另一面》期间,我跟踪采访的一些反政府民兵组织成员向我解释说,他们对联邦政府的不信任和对地方领土主权的坚定要求直接来自《独立宣言》。这些民兵成员有意识地复述这份美国政治的创始文件,告诉我“他们的公民权利来自上帝,而不是来自政府”,以及“公民有权自治”和“在必要的情况下开始革命”。我听到这些说法时并不惊讶。毕竟,《独立宣言》只不过是一个由一群富有的朋友们所写的战争宣言,他们有一个兄弟会式的共同名字(“创始之父”)。然而,这样的答案揭示了一个事实,即美国保守派在今天感受到的来自联邦政府的威胁就如同两百多年前美国革命派感受到的一样强烈,那时他们的敌人还是英国。 南部人们要的不是革命,是权力下放。他们认为一个更强大的地方政府能让他们过得更好,而不是一个(据说)侵扰性的中央政府。产生这种错误信念的部分原因是,长期以来美国人的政治知识水平比较低。(我的文盲祖父都比里根更了解冷战。)在现实中,事情是完全相反的:历史上,无论何时何地,当地方政府无法有效地制定政策时,人们失去的反而是对联邦政府的信任。一个明显的例子是奥巴马医改法案的失灵,这一改革的实施激怒了超过一半的美国人。曾经看过《美国的另一面》的人可能会记得一个场景,一个戴着奥巴马面具的女人用一个明显的“奥巴马口头医疗”取悦一个男人。尽管这一场景充满了讽刺的嘲弄,但它有更严肃的涵义。这些人拒绝直接的联邦干预政策,不管政策是否有利于他们——事实上,奥巴马的平价医疗法案取消了已经患了某病的人不能再享受相应的医疗保险这一条件,而这其实对每个美国人都好。 同样,共和党州的地方政府采取了一种肮脏的政治阻挠手段,使得平价医疗法案不可避免的垮台:即拒绝为新法律提供资金。医生们因此开始选择退出奥巴马医疗改革计划。(我住在德克萨斯州,这正是领导了反对平价医疗法案行动的州,因此很少医生愿意接受我的保险计划。)于是,新的医疗法的失败自下而上开始,其实是由地方政府和反动的草根运动导致的。然而,奥巴马总统和中央政府却成为批评的对象——同时,由于自2014年以来共和党控制着国会,奥巴马又一直无法改善医疗法。 但是,保守的南部和中西部美国人的愤怒不能、也绝不能仅仅被视为集体政治盲目的一个例子。这是进步的精英们多年以来反复犯的错误:疏远群众。美国人对华盛顿的不满以及右翼极端主义的兴起,还有其他更可能的原因。其中一个主要原因与经济有关。美国已经以极快的速度从制造业转向了服务经济。在短短的25年里,医疗保健和社会援助等产业——是的,即使在德克萨斯州,后者也是支柱产业——科学和技术服务以及零售业呈指数级增长,而能源、汽车和其他商品生产行业则大幅下滑。2007年,制造业利润创下了前所未有的低位,数以百万计的蓝领工人失去了工作。从那时起,这些工人中的大多数并没有机会重塑自己、重新融入就业市场,特别是在目前功能失调、资金不足的美国公共教育和专业培训体系之下。 人们受够了这些。在历史上,每当美国的工人阶级厌倦时,他们就把选票投给共和党。对不熟悉美国政治的人来说,这听上去可能与本能的推断相反——毕竟,是共和党政府将国家拖入经济自由主义的浑水中,不顾一切地削减对富人的税收、削弱福利制度。但在1960年代后期的战争期间,尼克松创造了“沉默的大多数”这一术语,指的被不友好的联邦政府利用的、辛勤工作的公民,尽管工人阶级是军队招兵的“池子”。尼克松一下子授予了美国的蓝领阶级受害者和英雄的双重地位。用这个简单的词,他赢得了他们的支持。今天,以茶党和特朗普为首的共和党人广泛和有效地采纳了尼克松的修辞手法,还增加了一个新的经济保护主义的承诺,誓言为了美国工人的利益,重新针对北美自由贸易协定进行谈判,威胁要将它完全撤回。在2008年次贷危机期间,保守主义运动开始了对奥巴马政府的攻击,尽管他们自己是自由市场正统思想的信徒,而正是这种思想导致了危机。这些攻击是有效的,民主党在2014年的选举中失去了参议院多数的地位。在刚过去的总统竞选期间,特朗普呼吁工人阶级团结和追随他的领导,反对将经济推向崩溃边缘的制度。在困难时期,右翼的煽动总是会获得支持。 但除了谴责就业机会的缺乏外,我的蓝领朋友还对我说:“有太多人愿意廉价工作。”啊,这是南部红色州的人们暴怒的另一个主要原因:墨西哥人。“他们把衣服挂在窗外;他们做那些白人认为不酷、不愿意自己做的工作。我不管这话会不会挑起种族战争,会不会让种族偏见者全都跳出来、让每个棕色皮肤的野蛮人在街上被打——在这个国家你就得说英语,要不你就滚出去。”这些是我想象中,1994年加利福尼亚州第187号提案获得通过时,加州州长皮特·威尔逊(Pete Wilson)可能说过的话。这一幕已经由墨西哥裔硬核乐队“Brujería”在我最喜欢的歌曲之一《Raza Odiada(Pito Wilson)》中演唱了出来。(这首歌开头就想象了威尔逊在他的胜利演讲过程中被墨西哥人刺杀的场景。) 威尔逊是一个可恶的低等人类,但他不是一个完全的疯子。那时加州在大规模的经济衰退中挣扎,而他精明地表达了人民的不安,并且是在共和党官员的全力支持下这样做的。187号提案旨在禁止非法移民使用一系列广泛的公共和社会服务,并以惊人的58%的支持投票获得了通过(幸运的是,后来一位联邦法官对加州政府颁布了禁令,阻止了这一提案的实施)。而有趣的是,这一提案精神的标准继承人是纽特·金格里奇(New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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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文字与绘画之间的促膝长谈

电影,现代人类唯一的神话。 电影是一场梦,一旦天光大亮便销声匿迹。我试图将其凝固,并加以延伸。 所有种类的“历史”终归都是某一种形态的人类史,就如这场“电影史”,它只是人类欲望、斗争、思考的类型化总结。 我不是在画电影,我是在用绘画的介质对电影史和人类史进行梳理和思考。 我希望我的观众在我的绘画作品现场不只是观看了一出视觉盛宴,我希望在此过程中,观众同时读了一部非常有趣的文学作品。图画在记忆里留存,文字在大脑中徘徊、发酵,回味无穷。 《电影史》就是当代人类的写照,一种神话式的写照。 根据我的一本关于这套《电影史》绘画系列的笔记,我在2015年4月开始正式启动这批作品的时候写下了这些句子。今天看来,这些没头没尾的随笔文字几乎说尽了我之所以创作《电影史》系列绘画作品的某种根源。 基弗曾说,艺术是非常具有乱伦性质的。没错,对此我深有体会。 自从08年大学毕业后,作为一名油画专业的毕业生,我把大量精力投入到电影和文学的研究中。记得大学二年级时,我接触到了真正的电影(我的电影启蒙片是基耶斯洛夫斯基《杀人短片》和伯格曼《野草莓》),迷恋上了电影的研究与创作,几年之中独立创作了多部长片、短片剧本,出版了一本小说,并独立制片、导演了原创艺术短片和访谈纪录片,甚至在今年完成了自己的首部电影长片作品。 李宗衡首部电影长片《猎人之旅》预告 在这十年里,电影成了我的生活标准配置,一如我挚爱的绘画,阅读电影就好像在欣赏生活,正如杨德昌导演所说,电影会使人的生命延长三倍。在这个延长的过程中,我仿佛在一次次凝视着人类的历史,而且,是经由不同的目光、不同的视野、不同的情怀去凝视,甚至宛如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电影是什么?很奇怪的问题。但当我试图回答它的时候,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可以通过思考“电影不是什么”来终结。 法国著名人类学家莫兰那本《电影明星们》曾阐述过自电影诞生以来的整个二十世纪,明星们基本上充当了现代人心中“神话人物”的角色。那么电影,也几乎就是现代人活生生的神话存在。没错,电影是典型的二十世纪艺术,它几乎就是二十世纪人类史样本。电影展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记录了人类历史长河中的所有沉浮,甚至还有无数的梦。 电影总是片面的,而这种片面却恰到好处的证明了一切终归流逝,人类的历史和记忆最终只能由数量庞大的残片构成。而这种残片属性,也正使我看到了关于“电影是什么”的答案——电影就是我们所剩无几的一切。 于是,有一天,我架起画布,开始试图凝固那些深得我心的电影作品,开始与它们进行前所未有的对话。 这个《电影史》绘画系列的计划非常庞大,初步选定的对话对象足有300部之多,都是我心头所爱,都是对电影史甚至艺术史产生过重要影响的作品,更重要的是,它们几乎就是人类史的某种凝固形式。电影与绘画正好相反,电影是典型的时间艺术,在这种意义上来说,绘画是“无限”的艺术。电影的特性在于其时间性,这是它的优势,也是某种劣势,它的劣势使其无法真正达到我所说的“凝固形式”和“凝固力度/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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