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夺命的金》——大卫•波德维尔在温哥华电影节看片

《夺命的金》(Life Without Principle,导演:杜琪峰,2011,香港)剧照

作者:大卫•波德维尔
翻译:国陵
校对:小双

银河映像制作的杜琪峰新片《夺命金》摒弃了花哨的当代电影制作技巧,例如自我纠正式的闪回影像处理和“如果……将会怎样”的假设式镜头运用。事实上,杜琪峰的确在有些影片中玩过主观性模糊的小伎俩(例如《神探》),也曾故意把影片错综复杂的线索杂揉在一起,造成多重故事的情节(例如《枪火》)。但其实,我早在《香港电影的秘密——娱乐的艺术》一书和本博中多次提到过,杜琪峰的绝招恰恰是简洁凝练的表达方式。

对影片发展起到重要作用的细节,好莱坞的惯用手法是强调三次。而杜琪峰的电影若是到了关键点,反而会一闪而过。如果你错过了,你就得努力回想,甚至电影结束后还值得反复回味。与此类似的,在好莱坞影片中,任何简单略过的时间段自然被认为是与情节发展无关的。但杜琪峰的电影不会特意强调那些对剧情发展有很大作用的片段(就像弗里茨•朗 Fritz Lang的作品)。综上,简约和省略的叙事方法将《枪火》、《暗战》、《暗花》、《神探》以及《铁三角》的最后一部这些影片带进一种叙事游戏——在影片中各角色间智慧较量的游戏,也是一种影片与观众对话的游戏。

随着《夺命金》在多伦多和威尼斯的上映,杜琪峰这种叙事网络变得更加成熟。影片沿着发生在三天内的三条主线展开,最后一天展现的是由于希腊债务危机所引发的全球股市崩盘。所有角色都被这个大事件影响而牵扯在一起。警官张正方和他的妻子Connie准备买楼;银行投资顾问Teresa目睹客户损失惨重;帮派兄弟三脚豹伙同凸眼龙准备干一票,而后者的黑市期指输了巨款。

在这一事件中,每个角色都有更多的个人考虑。张正方最近刚得知年迈的父亲原来在大陆一直有个情妇,他和妻子不得不为是否收养父亲的私生女而犯愁。Teresa的销售记录不佳,如果做不成更多生意就要面临失业。三脚豹为了保释以前的同伙需要一大笔钱。而把这三段故事串联在一起的,是对股市下跌幸灾乐祸的放贷人钟原,他声称自己的信贷条款好过信用卡公司。

如果要设计多线索叙事,那你有两个选择。你可以把线索理顺,从主人公角度顺序地来发展(如影片《纳什维尔》Nashville,1975),或者你也可以干脆把情节切碎分段来进行,正如《低俗小说》(Pulp Fiction,1994)里的“章节”或是以角色为中心发展桥段的《前进》(Go,1999)。在分段模式里,时间顺序上的来回拉扯和重复是在所难免的。我们的思路随着一个或者一群主要角色在整个故事中的情节发展,但又要跳回到事件发生之前的时间段以便跟上辅助情节发展的其他叙事线索。

【以下涉及轻微剧透】

《夺命金》采用了上文提到的第二种叙事方式。在引子部分,警员张正方正调查一起凶杀案,妻子Connie欲买楼。影片的主题部分开始于Teresa经历着的金融危机的日子。然后影片段落回到第一天晚上,我们看到了三脚豹——一个顺从谄媚但忠心耿耿效力于自私大佬的古惑仔。随后三脚豹参与了凸眼龙策划的网络证券诈骗。两条主线因为发生在银行车库坡道上的谋杀案而交汇,而案件则牵扯着千万港元现金。在影片结尾阶段,镜头在Teresa 、三脚豹、凸眼龙、张正方和Connie间来回切换。这使得每条线索都在最后阶段达到了高潮。看似互相之间联系松散,但始终被摇摆的股市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诚然,杜琪峰在采取这种网络式叙事方法时有他自己的风格。对比好莱坞电影通常会通过字幕小心地告诉我们闪回到哪个时间点,杜琪峰纯熟简约的手法连过渡字幕都省略了。在本片中,这种时间过渡的标志通过一段向右推进的镜头表现出来。港岛的影像在轻松活泼的无伴奏人声配乐(Swingle Singer:由钢琴家Ward Swingle于1963年成立的一支合唱团,以无伴奏著称)的伴随下表现了时间的跨越。总体说来,在Teresa和三脚豹的故事里,三天的时间段之间并没有明显区分。比起目前我们惯常看到的顺序叙述的模式,他更专注于在故事和故事间建立一种流动的时间线。

此外,许多银河映像的影片中使用过的故事基调的变换也保持了彼此之间的独特性。Teresa与张正方的这两条线是直陈式的,有戏剧性和悬疑点,而三脚豹这条线则是古怪而有喜剧色彩——刘青云的表演恰到好处地诠释了一个愚钝却强迫自己殷勤效忠的帮派男子。空间的变化也起到了一定作用。Teresa的戏份一直在银行的室内场景(除了最后一个镜头),而围绕她发展的故事也一直框定在封闭环境、细节描写,尤其是一把关键的钥匙。三脚豹的故事则铺开很大,角色出现在黑帮宴会、街头以及九龙的咖啡馆。

影片虽然倚赖传统的悬疑技巧,但却达到了不寻常的高度,尤其是Teresa办公室里的那些桥段。除此以外,我们总是喜欢看到戏剧化的东西,如那些引起观众共鸣的角色作出某些愚蠢的决策。张正方作为一名恪尽职守的好警察,却一直纠结到底要不要认这个以前从来不知道的同父异母的妹妹。三脚豹被大佬和兄弟羞辱,但仍然天真地忠于帮派。

我认为影片让我们投入最多的是Teresa的情形。银行贪得无厌的规章制度迫使她向顾客销售高风险投资产品,而顾客往往都不明白自己买的是什么。她怂恿上了年纪的客户谢小娟购买高风险基金,那短短的十分钟场景却很折磨观众, 也会感受到Teresa内心对自己的诈骗行为的内疚不安。当她走去为小娟端咖啡时,她心绪不宁地冲着咖啡——此处又体现了杜琪峰的简约。最后,当Teresa面对巨大的诱惑,我们本能地希望她屈服于这些欲望,即便这样做会使她走上犯罪道路。

这些本性善良的人最后能完好无损地走出金融危机的阴影吗?银河映像一向都让人摸不着头脑。各位看官,期待意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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