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馬倫巴」亞倫雷奈專訪——BFI觀影後譯(出自Sight & Sound)

原文:Patrick Duynslaegher采訪亞倫雷奈,《Sight & Sound》雜志,1998年12月刊
譯者:成果(英國, cinephilia翻譯小組) (觀影時間:09/07/2011 4.15 pm)

S&S:在這部電影中,地點本身變成了電影的主體之一,這個地方對您有什麼特別含義嗎?

AR:當我們讀小說的時候,我們運用想象來構建不同城市的碎片。即使小說作者覺得我們在倫敦的一個房子裏,但在我們的想象卻落腳在紐約或根特的某個房子中。我企圖找到另外一種途徑來表現,這就是爲什麽在電影中,我喜歡用不同的地點拼湊起一個城市,通過反打鏡頭和剪輯技巧進行空間轉換。《馬裏安巴》的編劇阿蘭·羅伯-格裏耶有他自己一套富有張力的規則,那些源自于他自己不斷積攢的關于各種情境的經驗。電影的拍攝地點本可是個完全不同的地方,比如,我們還想過把整個故事設定在滿是流浪漢的地鐵站呢!有什麽問題呢?至少那幫左翼媒體會站在我們這邊!但是我們並不想展示現實,我們想要虛構的東西,而且我們總是想住在宮殿裏,而不是變成地鐵裏的流浪漢。所以最後我們決定馬裏安巴根本就不應該存在,那是個虛構的酒店,或是療養院庇護所一類。對于這個地點的理解至少有七種,就像埃舍尔通過不同的角度在石板上作畫一樣。

S&S:關于“迷宮”的意向在你許作品反複出現,看《馬裏安巴》或《天意》,一開始總是摸不著頭腦,但慢慢地我們能一步步地找到出路。

AR:那不正是每部偵探電影的套路嗎?你要麽設個懸念到片尾再揭曉,要麽一開始有個嫌疑犯抓住觀眾胃口,爲偵探抓到罪犯的過程做鋪墊。在這個過程中你會迷失在大量細節裏一直到謎底在結尾揭曉的那一刻。這個結構和我們的生活的軌迹是一致的:好像我們要不斷在混亂的生活中建立起秩序。這是最原始最本真的需求,何不通過一種戲劇的方式展現出來呢?

S&S:你的早期的作品裏面把“電影時間”(film-time)當做一種可延展和塑造的東西,你是怎麽把握這種實驗性的創造的?

AR:我十七歲的時候,我有個摯友是位極具天分的作家,他非常不待見電影這種藝術形式,因爲在他的意識中,電影畫面是不具備多義性的。電影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人們放在攝像機前面然後記錄他們行爲動作。作爲一位電影愛好者我對他所持的異見非常之不爽。于是我開始分析電影拍攝的過程並意識到,電影的意義並不只存在于單個畫面中,而是在畫面的疊加和積累中。電影是蒙太奇的藝術,現在聽起來這都是老一套了,但當時的確沒多少關于電影的理論和書籍。

我欣賞的小說中-比如阿道司·赫胥黎的《加沙盲人》-作者們總是將時間打亂。當我和我的編劇瑪格麗特·杜拉斯討論《廣島之戀》的時候,我們統一決定不要閃回,且相信並遵循一個原則,那就是我們腦子裏面想到的和我們看到的是一樣真實的。換句話說,我們的行爲是被我們的記憶所決定的。

S&S:你最近的電影也在不斷就敘事結構作嘗試,這是爲什麽呢?

AR:簡單來說就是害怕自我重複嘛!《馬裏安巴》中有大量刻意跟隨鏡頭,所以想到如果《莫裏埃爾》的拍攝也來這一套會很好笑, 一部極其碎片化的電影除了最後一個鏡頭攝像機從來都不動,好像我們從來都沒進入角色的思想中一樣。劇本一成型的時候我就在給它找個最好的形式表現它。爲了保持這種自由度我一般都不會去拍小說改編的電影。

S&S:什麽会决定你選擇一個電影方案?

AR:這一切都是巧合而已。我從來沒主動找制作人說我要拍一部電影之類。我本想成爲一個編輯,但後來我在做電影剪輯的時候,一些關于電影拍攝的工作自己找上門來:先是短片,然後是獨立電影。我是偶然變成一個導演的。

S&S:您素來享有“拍電影十分謹嚴克制”的名聲,您怎麽看?

AR:那些名聲並不能完全反映真實情況。我總不自覺地回歸到我那個年代超現實主義的影響當中,比如安德烈.布烈東的“超現實主義/自動記述法”(Surrealism Automatism);還有盎格魯撒克遜文學中的意識流手法,這些仍然是我一直秉持的信條。這麽一來我現在制作電影的方式和40年前並沒有太大區別。我也沒覺得這些年來我有任何改變和突破。

S&S:您時常被稱爲“Cineaste of Memory”(將記憶拍成電影的影視制作者 )?

AR:“記憶”這個詞蘊含“懷舊”(nostalgia)一意,但我根本不是個懷舊的人。“記憶”是個雙刃劍:沒有它我們都要完蛋,因爲會不斷重複同樣的錯誤,但如不我們一直記著一些事情,生活也沒法繼續下去。對我來說,記憶一部分是關于現實的知識,這些知識能發揮很好的作用,于是我們能決定下一步要做什麽。我不得不承認的是,我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會受到記憶的渲染,好像伊迪絲·琵雅芙或雅克·布雷爾(注2)唱得那些充滿憂傷和遺憾的歌曲那樣。

【註釋】
1:安德烈·布列東是超現實主義提倡者,著有《超現實主義宣言》,Surrealism Automatism法文原文爲“ecriture automatique”,譯爲超現實主義自動性記述法,意爲排除合理性的有意安排,完全由「任意」、「偶然」來達成記述的任務。(來自網絡)
2:伊迪絲.琵雅芙,Edith Piaf,法國著名女歌手,譯名“小麻雀”(Piaf),最著名的歌曲包括《玫瑰人生》(La Vie en Rose,1946年)、《愛的禮贊》(Hymne à l’amour,1949年)、《我的老爺》(Milord,1959)和《我無怨無悔》(Non, je ne regrette rien,1960年)。雅克.布雷爾, Jacques Brel,比利時歌手,作曲人。(來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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