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颗苹果》剧照 摄影: 赵德胤 © 岸上影像

继2014年的《冰毒》和2016年的《翡翠之城》之后,赵德胤带着《十四颗苹果》重回柏林电影节,参展青年论坛,这部纪录片是计划之外的意外收获,只花了他半个多月的时间就大功告成。

赵德胤2017年4月回缅甸拜访母亲时,意外地发现他那原本在曼德勒经商的朋友王兴洪为了治疗失眠,听取算命先生的建议正打算去寺庙当14天和尚,这14天里每天都要吃一颗苹果。听了这个有趣的故事之后,赵德胤加入王兴洪的僧侣之行,一起开车前往缅甸中部马格兹地区一个叫做昂达的偏远村庄,从旁拍摄了整个过程。

沉浸在贫瘠的田野、干旱的山脉、枯黄稻草编织成的墙壁和屋顶的棕色基调中,电影的色彩温暖和煦,同时充满丰富的社会关注情怀。王兴洪在市场一时犹豫不决,不知道要买中国进口的普通苹果或者美国进口的昂贵苹果时,年幼的乞丐在旁边耐心等待,想分吃一片苹果。而王兴洪的汽车车轮在开往庙里的上坡路陷入沙地里动弹不得时,旁边是一大群衣衫褴褛的年轻男孩,他们用稻草铺路并从车后帮忙推车,收到作为回报的一包饼干就足以让他们兴高采烈。和其他贫困的地区一样,那里的年轻人也被迫离乡在外地谋生,久久也回不了一次家,村里剩下的是老人和小孩。

从赵德胤开始拍电影以来,民工就一直是他深度关注的主题。这些不得不离开家乡的人们是谁?他们在移居的地方生活得快乐吗?有一次王兴洪暂代住持的角色向村民提供咨询服务,两名年轻女子跟他说了很多她们那些在中国辣椒工厂、香蕉农场、洗衣店、物流公司或泰国金矿工作的朋友回乡讲述的故事,像是边防警察开枪射击时如何躲在河里保命,或者有些人是如何被雇主或者走私人口贩子诈骗,她们一派轻松、云淡风轻的态度也许过分天真,也可能是看破世事的通透。事实上,即使是寺庙僧侣也想着出国工作赚更多的钱,他们说,泰国的人们捐献更为大方。

《十四颗苹果》剧照 摄影: 赵德胤 © 岸上影像

众多场景都遵循着线状行进路线的自然节奏,手持摄像机有时倒退走在王兴洪面前,有时跟在王兴洪身后前行。在村民沿路恭敬呈上供奉物品时,王兴洪身着僧侣的红色长衫,用慢板的步伐走在村民为他铺上毛巾的泥地上。村民将供奉迭放在他手中的钵里,叩头跪拜,然后把毛巾折叠好再站起来。与这些宗教仪式的宁静灵性时刻形成强烈对比的,则是僧侣们在电影后半部的种种非常世俗的讨论与争吵,关于宗教仪式后领取的薪资、通货膨胀和摸彩彩票。

电影结尾,王兴洪拿水果刀削着14颗苹果中的其中一颗,背景是一首缅甸流行歌曲,叫做“我想借部摩托车,好带我的女朋友去约会”,音乐来自在干旱的田野间奔跑着男子的MP3播放器,他从金矿打工回来之后就发了疯。这首歌的副歌像是赵德胤下的一个结语,关于全球化经济体制下运作的社会,还有那些不得不深陷其中的人们:

“我亲爱的女孩,你要去哪里呢?你要搭摩托车出门吗?可是在我们缅甸只有中国制的摩托车,我会为你买一部,如果你想要日本制的摩托车就没办法了,我亲爱的女孩,请你等我,等我一、二、三年,我会努力工作为你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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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韵华
陈韵华

电影学者,影评人以及作者,以及播客节目Reel Chats的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