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nni Moretti

意大利导演南尼·莫莱蒂多次参赛戛纳, 凭借《儿子的房间》获得金棕榈,还做过评审团主席,是戛纳当仁不让的嫡系亲属。今年再次角逐金棕榈的《我的母亲》,极有可能有是他再次收获大奖并进入双金俱乐部的一次有力冲刺。影片戛纳首映后获得极高的媒体反馈,截止目前,位列电影节官方日刊《法国电影》排名首位,《世界报》,《费加罗》报等多家权威媒体,已经正式将其列入金棕榈候选名单。

《我的母亲》围绕两个并列事件展开:医院里马格利塔的母亲病重,正在慢慢走向死亡,同时间她做为导演拍摄新片遇到各种困难,还要面对和男友分手、青春期的女儿等一系列问题。写实的现实生活和女主人公拍摄故事的虚构交织,一边是亲人离世和工作情感的各种挫折,另一边则是主人公拍摄电影过程中的各种滑稽调料,悲喜交替,观众们前一秒还在为主人公焦头烂额的现实生活揪心,下一秒却被有关拍摄电影的各种荒诞吐槽逗得哈哈大笑。 南尼-莫莱蒂探索中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情感和生活困境,对生活本质的思考并不乐观,却并没有沉迷于消沉的病态,而是在轻松幽默中带领观众一起感受生命的温情,尊严和希望。

影片中,观众可以一窥导演此前不曾有的新变化:镜头下的主人公经历焦虑、挫折和疲惫,依旧充满对自我和世界的探索和怀疑,然而在这里更多了一份平静坦然的面对,曾经电影中的那种攻击性和嘲讽淡了消失了,温情和释怀的冷静处理更见大师风范。对此,采访中谈到自己职业生涯的演变发展,南尼-莫莱蒂坦承:一个导演作品的演变永远不是因为技术和经验原因,而是导演本人的性格演变和成熟。

拍摄过程:通常我对自己很不满意,从小就这样

这一次,为什么你选择女演员马格利塔做你影片的主角?

莫莱蒂:我选择马格丽塔来扮演这个角色,赋予了她很多我个人的体验和感受,很多东西是和我本人或者我以前影片中的角色相连的。对我来说,最大的困难是证明我所做出的选择,我不知道如何解释我要选择一个女性角色来扮演这个人物的原因,但是我知道该如何去做它,首先是如何来表现母女的关系。我不是家庭关系问题专家,事实上,如果你问我母女关系和母子关系的区别是什么,我没有能力对此做出回答。总之,对我来说,我不知道选择这样做的原因,但是知道该怎样去做。

你对母亲去世这个主题有一些个人的体验吗?

莫莱蒂:是的,当时我在做《教皇诞生》的后期剪辑,这时我已经写完了这部剧本的第一稿,我打开一个抽屉,找到了一些自己曾经的日记,是在母亲重病期间写下的东西,重新找到这些是一件幸运的事情,虽然很痛苦但同时对我也很用。对我来说,把日记中的一些内容真实展示出来,并且加入一些格外的东西很有意义。

做为一个导演,我不想被自己的个人感情所左右,重要的写出一个好剧本。不过,记得影片拍摄中有一个场面特别打动我,是当小女孩躺在床上,通过客厅穿来的电话对话,明白祖母已经去世了,因为这让我想到我不得不告诉自己儿子母亲去世的情景,当时我的儿子也正在床上睡觉。但是我不认为影片对演员也好、对导演也好可以起到心理理疗作用。如果有人问我是否想通过这部影片来表达某些遗憾或者怀念,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且我想答案其实也是否定的。

为什么你本人没有扮演片中这个导演角色?

从一开始我就决定主角是一位女性,而且我要告诉你的真相是,同时做导演和扮演影片主角,对我来说变得越来越困难。影片中有三个女性,祖母,母亲和女儿。我觉得影片设置这三个不同性格的女性很有意思,我不希望马格利塔扮演的角色是人们通常定义中的女性,总是接受一切,正好相反,我想展示一个知道如何并且有能力处理困境的女人,我想让她具有坚硬的男性性格。角色的确有点冷酷,我对马格利塔这个角色并不温柔,因为事实上她有点像我自己的性格,通常我对自己都很不满意,我从小就这样,因此表现这个角色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难。

创作:每部影片都有我的影子,似乎就是我个人故事的一个篇章

拍摄一部这样的影片,你像主人公一样遇到很多困难或者很焦虑吗?

莫莱蒂:是的,对我来说,最焦虑的就是在现场拍摄的瞬间。在后期合成阶段,我已经很放松了,因为这时不再需要拍摄现场时那样严格遵守日程和期限,而且只和一个人工作。年轻的时候,拍摄阶段对我来说是最难的事情,而现在则变成了剧本创作阶段。不过剧本创作虽然艰难,同时也是最开心的时候,因为这时你不需要遵守一个时间表,并且享有很多的自由。

《我的母亲》剧照

写剧本这样困难,你从未想过拍摄别人写好的剧本吗?

莫莱蒂:到现在为止,我对收到的所有剧本都不满意。30年前我可能对别人的剧本丝毫不感兴趣,不过现在我对这个想法并不完全排斥。

这部影片的叙事结构复杂却非常流畅,这些都是在剧本中早就设计好的,还是在后期制作中的努力结果?

莫莱蒂:它是剧本和后期制作共同的结果。如果有些剧情画面并不是很清晰,能够让人马上明白,对我来说这也没有大妨碍。比如影片中有关主人公玛格丽塔的镜头,在剧本中就已经考虑到有多个层次上的画面内容,梦幻,想像,回忆,现实……玛格丽塔这时候的生活被各种各样紧急的问题所困扰,需要从不同层面上去解决,不仅有自己作品的拍摄问题,还有母亲病重,女儿,以及她自己的情感问题。影片在时间节奏上的处理,实际上是以玛格丽特的情感演变为线索向前推进的。

拍摄一部通常意义上的作品容易还是拍摄自传更容易?

莫莱蒂:不管怎样的拍摄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拍摄时从早上到晚上我从来没有放松过,现在则变得越来越糟糕,无论是拍摄《教皇诞生》还是《凱门鳄》的时候,其中的人物离我自己并不是很远。在《教皇诞生》中他担心自己不能胜任角色而很消沉的时候,其实也是我本人当时的状态,担心不能达到人们期待的高度。我所有的影片都很个人化。在我拍摄的所有影片中,都有我自己的影子。每部影片似乎就是我本人故事的一个篇章,当然,如果现在有人邀请我拍摄一部惊悚片,也许情况会不一样。

这部影片和你之前作品不同的一点是:角色少了很多侵略性和焦虑,变得平和了很多,这反映了你拍片时的心态吗?

莫莱蒂:拍摄这部影片,我不想喧宾夺主去展示一个著名导演拍摄的力量,而是专注展示人性情感的厚重。做为演员,我在这部影片中的表演和其它影片中也完全不一样,我想自己的表演成功做到了这一点,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职业还是个人层面上的演变,或者仅仅是这部影片让我做出了现在的改变。

和好莱坞明星约翰-特托罗合作:喜欢他疯狂痴癫的表演

这一次和好莱坞明星约翰·特托罗合作,拍摄现场你们是用意大利语交流吗?

莫莱蒂:拍摄时我说意大利语言,因为这样我的表达会更丰富,虽然有一个翻译,不过他的领悟能力很高,并且对这个角色加入了很多个人的理解和表演,还有一些临场发挥的镜头则被我删掉了。他是一个很擅长自我发挥的演员,不过这还需要一个有足够能力的演员和他对戏。马格丽塔对此完全胜任,面对对方的临场发挥反应足够精彩。

你最开始就考虑到启用约翰·特托罗来扮演工厂老板的角色了吗?

莫莱蒂:是的,我马上就想到了他,我喜欢他的性格,他的有点疯狂痴癫的表演,我和他见过两三面后,对他有了一些了解。不过对我来说,在影片中引入一个和意大利没有关系的好莱坞影星其实很困难,因为存在着后者不能百分之百了解影片所要表达内容的风险。不过让我很满意的一点是他的祖父母原籍意大利,他本人已经在意大利影片中拍过戏,他还拍过一部有关那不勒斯民歌的纪录片,这让我有一点信心,而且和一个做过演员也做过导演的人合作也更有意思。

好像约翰·特托罗了解你的母亲对你拍戏一直很支持?

莫莱蒂:在我还只19岁的时候,对于想做演员而不是到大学学习的念头,我的父母始终对我低调的支持帮助。(在意大利母亲始终占据着重要家庭地位?)母亲在家庭中的主导位置,很难说这是过去历史的习俗,还是现在依旧如此,不过我不想在影片中重现这些陈词滥调。

这部影片比你此前的作品表现的更加成熟,这是来自你的职业演变还是个人演变的结果

莫莱蒂:我想如果我有一些变化,它不是因为职业,做为演员还是导演有了更多的经验的缘故,而是来自一些属于个人的变化。

这些年在戛纳影展上经常看到你,永远是眉头紧锁思考状态,从来没有露出过一次笑容,什么事情才会让你开心笑?

(终于抬起头望着采访者,笑……)昨天晚上影片首映后在庆祝晚会上我就笑了,我甚至尝试着学习跳舞,不过就像每次一样,始终没有成功。为了学会跳舞,至少我应该每年都拍一部电影,这样年年都有晚会,可以练习我的糟糕舞技。

采访手记

采访南尼-莫莱蒂是一件愉快而奇特的经历。他仿佛永远在思考中,永远在自己的世界中 徘徊,和外界的关联,仅靠一根细细的天线连接。整个采访过程,他从来没有抬起过头来,也没有过一次和记者的目光对接。一旦通过天线接收到记者抛出的问题, 他就开始在自己的世界里寻找真相和答案……如此奇特的对话方式,却丝毫不给采访者被忽略缺少尊重的感受,因为对话的建设性并没有因为这种独特受到任何影 响:他对每个问题的回答都毫不含糊,实在而诚恳,充满思辨而让人受益匪浅。

采访最后要结束的时候,记者抛出一个和影片毫不相干的问题:这么多年影展上看到你,永远是眉头紧锁思考状态,从来没有露出一次笑容……突然间,他抬起了头,笑了!并且欣然应邀,起身站在阳光下,摆出一个笑容满面的Pose。

刘敏
刘敏

旅法记者,影评人,曾为《电影世界》驻法记者;十多年来,协助新浪娱乐报道欧洲三大电影节及其它重要影展,并受邀为《南方周末》,《周末画报》、《北青报》和《大众电影》等众多国内媒体撰写影评、电影节和文化报道。凭借在法国积累的多年经验人脉,近年来还致力于电影制作和宣传发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