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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林宣彦(NOBUHIKO ÔBAYASHI)

尽管我已经访谈过数以百计的人,但和小林宣彦(Nobuhiko Obayashi)的访谈总是与众不同。

1960年代实验电影的先驱人物,70年代电视广告最抢手的制片人,和独立特行的制片人角川春树(Haruki Kadokawa)的合作,以及80年代执导当时最受欢迎女星参演的电影,小林宣彦似乎成了电影神童成功商业化的经典案例。不过,从1977年处女作(古怪奇妙的恐怖幻想片《鬼怪屋 House》)亮相开始深挖他的电影作品,你会发现他是一个非常独特的类型:他连拍摄自己作品的清晰目标都是为了找到工作。

在新作《海边电影院》(Labyrinth of Cinema,2019)中,大林宣彦重新讨论了日本战后电影经常涉及的一个主题:临近战败的日本。不过,按照他自己的原始剧本,电影将会开始另一场小林式异想天开之旅:三个年轻人从尾道市(导演位于广岛市的海滨故乡,他的大部分作品也是取景于此地)的一家老电影院穿越到了原子弹爆炸前夕的广岛。

为了讲述他们的故事,这部电影在1945年严峻的现实世界和色彩斑斓的充满歌舞节目的幻想世界中来回转化,尽管它传递的反战信息响亮而又清晰。此外,小林导演是在他与晚期癌症的抗争间隙制作了这部长达179分钟的作品,此时距离他拿到诊断书已经两年了,而当时被告知仅有三个月的生命。

海边电影院 海辺の映画館 キネマの玉手箱 (2019)

作为东京国际电影节导演作品回顾展的一部分,《海边电影院》于11月1日进行了首映。也许并非巧合,日本政府于10月29日授予了小林宣彦导演日本文化界最高荣誉之一的“文化功劳者”(the Person of Cultural Merit)称号。

我上一次采访小林宣彦导演是2016年在他去参加意大利乌迪内远东电影节(the Udine Far East Film Festival)之前,电影节上有我组织的关于他作品的展映。他是个天生的健谈者,用完美的段落和我讲述了他的童年、早期的导演生涯,以及他的电影哲学。我几乎都不需要提问,甚至无需给他提示,只要放任他自由发挥口若悬河即可。

这次我是在他电影公司的办公室和他见面的,办公室位于东京郊外成城市(Seijo)的电影制片中心,他比我印象中的更为形销骨立一些,也显得有些虚弱,但依旧精神抖擞,思路清晰。

这位81岁的老人用一种嘶哑但语气坚定的声音宣称对自己的新作“百分百的满意”。他是在2018年夏天开始拍摄这部电影,并且用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完成了最终的剪辑。

《原野四十九日》( 野のなななのか,2014)拍摄现场

“我从来不担心我是否能完成它,”他说,“当然,我有技术人员来帮忙处理蓝屏和CG特效。”

我提及了这部电影中的活力与黑泽明和黑木和熊(Kazuo Kuroki)职业晚期较为温和安静的战争题材影片(指黑泽明1991年的《八月狂想曲 Rhapsody in August》和黑木和熊2004年的《如果和父亲生活在一起 The Face of Jizo》)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黑泽明一直想做画家,但却成了一名导演。”小林宣彦说,“画家往往是独立创作的,所以黑泽明一直想拍自己的电影。但他知道这养活不了自己,所以他不得不参加了(电影公司)东宝并以市场考虑来拍片。这也就意味着他只有少许自由。”

小林宣彦以《七武士》举例,这部经典作品成了黑泽明蜚声海外的代表作。

“它并不是真正的黑泽明的电影,”他说,“他想拍出农民草根阶层的坚韧精神,但他最后成就了一部颂扬武士道精神的电影。”其中的原因是因为东宝电影公司强迫黑泽明做了重新剪辑以便“与他的初衷背道而驰。但票房确实很好,而且让他从此名扬天下。”

另外一个类似的例子,小林宣彦提到的是黑泽明1961年的获得巨大成功的《用心棒》。

他说,“当时我们影迷说那是黑泽明为了赚钱才拍的电影。”但正是这部电影的成功,才让黑泽明的制片公司有足够的资本去拍摄一部非商业电影《电车狂》(Dodes’ka-den,1970),一部关于生活在贫民窟的智障男孩的电影。

“(黑泽明)对我说,‘你觉得怎么样?我用了你惯用的方式花了28天就拍出了这部电影。’”

在《电车狂》和他后期创作的《梦》(Dreams, 1990)、《八月狂想曲》和《袅袅夕阳情》(Madadayo,1993)中,黑泽明“终于拍出了他自己想要的电影。”

“他告诉我说,‘这些电影虽然投资小,但其中的哲学和理念都是我自己的。’之后他拍摄的《八月狂想曲》是用他电影公司总投资的零头拍的。”小林宣彦说,“他自由了。他还和我说,‘小林,你应该理解我的处境的。我现在可以用我自己的钱来拍摄我的电影了。你从一开始就这么做了,我觉得真是太好了。所以我们现在都是业余爱好者了。做业余爱好者挺好的。我可以像画家作画一样拍电影了,而且遵循我自己的电影哲学。’”

黑泽明

小林宣彦说黑泽明是一个“情感脆弱容易激动的人”,但是他最好的电影《乱》(Ran, 1985)则是由相对而言较为冷静的仲代达矢(Tatsuya Nakadai)主演。

“仲代是最适合黑泽明的演员。他从来没有称呼自己为明星,他总是说,‘我是一个演员’。他是一个舞台明星,不是电影明星。自从启用了三船敏郎(Toshirô Mifune)之后,黑泽明的电影超想了另一个不同的情感更为脆弱的方向。但仲代一直是黑泽明舞台上的演员。”

小林宣彦自己有一个类似的“最好的演员”吗?

“当我还年轻的时候,我的工作就是培养新人。我最早遇到的一些新人最后都成了明星。”他说,“在后来的电影里我启用了一批老演员,让他们有最后的谢幕演出的机会。”

小林宣彦说黑泽明和他有过一次对话,当时他50岁,黑泽明差不多80岁高龄。

“他说,‘我会继续用这种方式再拍10年电影,然后你可以接力再拍20年。如果你也未能完成,我的儿子、孙子或者曾孙辈可继续。战争随时一触即发,但实现和平则需要400年之久。’从那以后,这就成了我的主题和我的口号。”小林宣彦说,“黑泽明说过,‘电影无法改变历史,但可以改变未来的历史。所以要坚持创作。’这也是过去十年我一直在努力的事情。”

但为何还要继续制作发生在七十年前战争的电影呢,而且已经有很多日本电影人都拍过这种题材?小林宣彦说,原因在于日本的年轻一代“对战争几乎一无所知”,包括广岛的原子弹爆炸事件。

“这是我们的责任,向从未经历战争的年轻人传达战争的真实。”他说。

小林宣彦表达真实的方式是天马行空的自由,这种自由在他的电影里随处可见。

“对我来说,‘自由’就是做之前没有人做过的事情,做前无古人的事情很重要。对我们电影人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事情。”小林宣彦说,“有人说电影有着悠久的历史,全世界都在制作电影,所有该拍的全部拍完了,再也没什么可拍的了。我觉得那是胡说八道。还有很多事情从来没有人做过。”

与此同时,小林宣彦现在感觉这是他的义务和职责,“因为我是一个历经世事的老人,而我知道战争的真相。”

“这是我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和拍摄电影的理由,”他说,“我努力尝试并诚实地表达自己的感受,绝不说谎。这是我的电影人生。”

|原文发于《日本时报》(The Japan Times) 2019年10月31日|@迷影翻译

Mark Schilling
Mark Schilling

日本《日本时报》(The Japan Times)高级影评人,美国《综艺》(Variety)杂志驻日本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