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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停奔跑的巴黎女人:夏琳·布尔乔亚-塔凯 - Cinephilia

不停奔跑的巴黎女人:夏琳·布尔乔亚-塔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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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line Bourgeois-Tacquet,2018

法国电影里总有一些女人,看起来像是永远不会真正停下来的人。她们拎着帆布袋,在巴黎六区或十一区的街道上快速行走,在咖啡馆里长久地谈论爱情与欲望,在凌晨一点给别人打电话,在别人的公寓里醒来,然后又匆匆离开。她们似乎总处于一种轻微的迟到状态——迟到于约会、工作、人生,甚至迟到于她们自己。她们看起来自由、聪明、迷人,仿佛随时都能够重新开始一段新的关系,也随时都能够重新发明自己,但与此同时,她们又像是短暂借住在自己的生活里。法国导演夏琳·布尔乔亚-塔凯(Charline Bourgeois-Tacquet)的电影,几乎全都关于这种人。

第一次看《阿娜伊斯的爱情》(Anaïs in Love,2021)时,许多人都会想到埃里克·侯麦(Éric Rohmer)。这种联想几乎不可避免:大量关于爱情、欲望与犹疑的对话,人物在巴黎、乡间与海边之间移动,夏天的空气、知识分子的 暧昧调情、情感关系里的微妙推拉,以及一种法国电影如今已经越来越少见的东西——它依然相信人与人之间的交谈本身是性感的。影片在2021年戛纳影评人周放映之后,不少评论人立刻将夏琳·布尔乔亚-塔凯称作“后侯麦时代”的导演,仿佛法国电影终于重新出现了一位愿意认真拍摄“爱情”的作者。

但如果真正看进去,就会发现,她拍的其实不是侯麦时代里的爱情,而是侯麦世界结束之后的人。

侯麦电影中的人物——无论是《绿光》(Le Rayon Vert)里的德尔芬,还是《克莱尔的膝盖》(Le Genou de Claire)里的杰罗姆——始终还相信某种结构的存在。他们会撒谎,会犹疑,会不断分析自己的欲望,但他们相信,通过语言,人最终仍然能够接近自己的真实情感。侯麦电影里的“说话”,本质上是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他的人物之所以不停交谈,是因为他们相信生活最终是可以被解释的。

而在夏琳·布尔乔亚-塔凯这里,语言已经逐渐失去了这种能力。她的人物说得越来越多,却越来越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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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aïs in Love (2021)

《阿娜伊斯的爱情》的主人公阿娜伊斯,由阿娜伊斯·德穆斯蒂耶(Anaïs Demoustier)饰演,是近年来法国电影中最令人难忘的人物之一。她三十岁,没有稳定工作,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生活秩序,欠着房租,与年长男友的关系摇摇欲坠,却依然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热情在巴黎街头奔跑。她永远在迟到,永远在移动,永远在恋爱。她的身体仿佛总比她的大脑更早一步进入世界:冲进地铁、冲进别人的房间、冲进新的关系里,像一个害怕停下来的人。

法国电影当然一直擅长拍这种女人。从让娜·莫罗(Jeanne Moreau)到伊莎贝尔·于佩尔(Isabelle Huppert),从《祖与占》(Jules et Jim)到《女收藏家》(La Collectionneuse),法国银幕上的女性总带着一种复杂的流动性:聪明、敏锐、欲望强烈,同时又对稳定关系怀有某种天然的不信任。但在夏琳这里,这种流动第一次显露出一种明显的疲惫感。阿娜伊斯并不像六十年代法国电影中的女人那样,把“离开”视作一种解放;她更像是被时代本身推着不断移动的人。她换房子、换恋人、换城市、换情绪,但每一次移动之后,她依然停留在原地。

这或许正是夏琳·布尔乔亚-塔凯真正属于今天的地方。她拍出了“情感资本主义”时代里的爱情:人们依然会恋爱、会欲望、会深夜给别人打电话、会在陌生公寓里醒来,但他们已经不再真正相信爱情能够提供一种稳定的存在感。于是亲密关系逐渐变成一种流动的情绪交换,人们通过进入别人的生活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却始终无法真正停留。

《阿娜伊斯的爱情》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看起来如此轻盈。影片拥有一种几乎接近古典法国电影的明亮感:巴黎夏天的光线、乡间别墅、葡萄园、海边、文学讨论、咖啡馆里的调情。它甚至让人短暂地误以为,法国电影又重新回到了那个可以轻松谈论爱情的时代。但慢慢地,你会意识到,整部电影其实弥漫着一种现代性的空洞。阿娜伊斯不停靠近别人,却从来没有真正进入任何一段关系。她像一个永远借住在世界上的人。

影片中真正重要的人物,其实是由瓦莱丽亚·布鲁尼·泰德斯基(Valeria Bruni Tedeschi)饰演的作家艾米丽。阿娜伊斯先迷恋她的文字,然后迷恋她本人。很多评论把这段关系理解成一种女性之间的欲望流动,但更准确地说,它像一种投射。阿娜伊斯从艾米丽身上看见了一种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稳定性:成熟、安静、节制、知识,以及某种真正能够与自己独处的能力。于是她拼命靠近她,像一个试图从别人身上借来“生活形状”的人。

这里其实已经能够看出夏琳与许多当代法国女性导演的重要区别。她并不像瑟琳·席安玛(Céline Sciamma)那样明显地从性别政治进入人物,也不像朱莉娅·迪库诺(Julia Ducournau)那样通过身体的极端化表达某种暴力与身份焦虑。她的兴趣始终更私人,也更古典。她真正关心的是:一个人在爱情中如何不断表演自己,以及这种表演最终如何耗尽自己。

她非常会拍“情绪里的身体”。不是情色意义上的身体,而是一个女人在别人公寓里终于松弛下来的姿态,电话里假装轻松时眼神里闪过的疲惫,凌晨回家时脱鞋的动作,楼梯间里的停顿,或者火车窗边突然降临的沉默。很多时候,她的电影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戏剧高潮,一个人物只是停顿了一下,或者一句话没有继续说完,整个关系的重心就已经悄悄改变。

因此,她其实更接近米娅·汉森-洛夫(Mia Hansen-Løve)或者乔安娜·霍格(Joanna Hogg),而不是侯麦。尤其是米娅·汉森-洛夫:她们都在拍一种“情感之后”的时代——人们依然拥有欲望,却已经很难真正相信亲密关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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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Woman’s Life (2026)

到了2026年,夏琳·布尔乔亚-塔凯终于第一次进入了戛纳主竞赛。她的新作《女人的一生》(A Woman’s Life)入围第79届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与她同时出现在主竞赛名单中的,还有是枝裕和(Hirokazu Kore-eda)、阿斯哈·法哈蒂(Asghar Farhadi)、克里斯蒂安·蒙吉(Cristian Mungiu)、深田晃司(Koji Fukada)、卢卡斯·东特(Lukas Dhont)以及阿图尔·阿拉里(Arthur Harari)等导演。许多法国媒体都提到,这届戛纳呈现出一种非常明显的“作者电影世代更新”趋势:比起上一代导演的宏大叙事,新一代作者似乎更迷恋人物内部那些细微而不稳定的情绪流动。夏琳·布尔乔亚-塔凯恰好属于其中最“法国”的一个。

《女人的一生》讲述一位五十五岁的女外科医生,在长期被工作与责任压缩的人生里,因为一位前来医院观察生活的作家而重新意识到自身欲望的故事。影片由蕾雅·德吕克(Léa Drucker)与梅拉尼·蒂埃里(Mélanie Thierry)主演。仅仅从剧情简介里,你已经能够看见她过去作品的延续:女性、工作、情感疲惫,以及一种被长期压抑之后缓慢浮现的内在失衡。

如果说《阿娜伊斯的爱情》拍的是“三十岁女性无法停下来的人生”,那么《女人的一生》似乎开始进入另一种阶段:那些已经拥有稳定生活的人,为什么依然会突然渴望离开?

这是一个非常法国的问题。也是一个非常当代的问题。

法国电影史一直迷恋“恋爱中的人”。从弗朗索瓦·特吕弗(François Truffaut)到侯麦,再到克里斯托夫·奥诺雷(Christophe Honoré),爱情几乎是法国电影最核心的母题之一。但到了夏琳·布尔乔亚-塔凯这里,这件事第一次显露出一种后现代式的疲惫。她的人物仍然会恋爱,却已经失去了关于爱情的确定感;她们仍然会被欲望击中,却很难真正相信亲密关系本身能够提供某种长期稳定的意义。于是她们只能继续移动。继续说话。继续在巴黎的街道上奔跑。而夏琳·布尔乔亚-塔凯则安静地看着她们,像看着一代人在自由与孤独之间缓慢摇摆。

Cinephilia 迷影网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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