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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nnes 2026|罗泓轸,2026年最令人期待的韩国导演,没有之一! - Cinephilia

Cannes 2026|罗泓轸,2026年最令人期待的韩国导演,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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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泓轸

首尔,某年冬天,大雪。一个年轻人坐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无所事事,百无聊赖地抽烟。雪下得很大,窗外的城市在白色里逐渐模糊。就在那一刻,一连串漫画式的意象从他脑子里掠过——不是静止的画面,而是活动的、有呼吸的画面,它们彼此衔接,构成了某种叙事的节奏。他突然明白,这些意象可以变成电影。这个顿悟是怎么发生的,他说那是他永远不会对外透露的”商业机密”。

这个年轻人叫罗泓轸。他的父亲是军人,退役之后和母亲一起在首尔种兰花。他在汉阳大学读工艺美术,毕业后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做副导演,学了几年行当,然后辞职,开始写剧本,又报考了韩国艺术综合大学的电影系。那场雪天的顿悟发生在他当学生的某一年,具体是哪一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了,但他确定,在那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成为漫画家——他喜欢把眼前的场景画下来,一格一格地讲故事,而讲故事的冲动最终把他推向了电影。

他是一个出了名的慢工出细活。从2008年长片处女作《追击者》算起,到2026年《希望》(Hope)入围戛纳主竞赛,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他只导演了四部长片,以平均每五六年一部的产出速度,成为韩国电影界最著名的”稀产导演”之一,与李沧东齐名并被业内人士相提并论。但慢工出细活本身从来不是他的风格,而是代价的必然结果——每一部电影,他都要把自己整个人放进去,直到榨干为止。他曾经说,”每次拍完一部电影,我就再也不想碰下一部了。”这句话被他反复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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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haser (2008)

2008年2月14日,情人节,一部关于连环杀手的电影在韩国公映,片名叫《追击者》。没有人预料到它会发生什么。这部电影的原始灵感来自一桩真实案件:2003年至2004年间,连环杀手刘英哲在首尔连续杀害至少二十人,受害者包括富裕的老人和性工作者。2005年,他被捕定罪。案件震动了整个韩国社会,暴露了警察机构在追踪边缘群体失踪案方面的系统性失职。罗泓轸没有把这个案子拍成纪录式的还原,而是将它提炼成一个纯粹的类型装置:一个前警察出身的皮条客,发现自己旗下的女孩接连失踪,怀疑是被竞争对手”卖掉”了,于是展开追查,却逐渐意识到自己追的是一个活跃的连环杀手。

《追击者》在结构上有一个非常罕见的抉择:开场三十分钟之内,凶手的身份就已经揭晓。这个决定从根本上颠覆了悬疑惊悚类型的传统逻辑——”是谁”不再是悬念,”在哪里”才是折磨人的核心。受害者美珍还活着,就在杀手藏匿的房子里,观众知道,但主人公不知道;主人公把凶手抓住了,警察也知道,但因为缺乏证据无法羁押超过十二小时。电影的后半段变成了一场对着程序与时间赛跑的噩梦,而美珍就在那个程序与时间共同构筑的缝隙里慢慢死去。这个结构非常残忍,也非常诚实。它让”拯救”从一开始就显得希望渺茫,因此当主人公中浩一次次扑空、警察一次次搞砸,那种挫败感就不只是叙事的悬念,而是变成了一种对体制性失败的愤怒。MoMA在回顾放映时将这部影片描述为”在程序性梦魇里建构出来的持续恐惧”,《Variety》则称之为”对系统失能的一声怒吼”,但同时也指出,罗泓轸并没有让影片滑向说教——他没有让观众忘记,正是中浩把一个发着烧的单身母亲送进了杀手的家门。

金允锡饰演的中浩是一个道德上高度暧昧的人物。他不是英雄,是皮条客,是前警察,是债主。他追查失踪女孩的动机最初完全是金钱利益,却在这个过程里被迫重新面对自己曾经是什么人,以及他的冷漠要对什么负责。河正宇饰演的杀手英敏则是完全相反的构造:平静、寡言、不需要动机的解释。罗泓轸在访谈里说,他故意不给英敏一个”合理”的心理背景——”通常用来解释连环杀人案的理由,无非是童年创伤或先天缺陷,这些说法让我不满意。英敏就是一条疯狗,生来如此。”这个拒绝”解释”的姿态,日后将成为罗泓轸电影最稳定的一个特征:他的故事里,恶不需要解释,也无法解释;凶手背后没有揭穿谜底后令人释然的心理学图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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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haser (2008)

《追击者》的摄影语言是高度流动的。大量手持镜头,首尔夜晚潮湿的窄巷,雨水和汗水把画面浸透。那种粗粝感不只是风格选择,更是功能性的——它让观众跟主人公一起在城市的毛细血管里喘着气奔跑,永远慢半拍,永远差那么一步。罗泓轸在剪辑上的执念此时已经初现:影片在动作与克制之间快速切换,节奏的计算精确到令人不安。上映后,影片连续三个月位居韩国票房榜首,最终成为当年年度第三高票房影片。同年,华纳兄弟以一百万美元购入翻拍权,传闻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有意主演——翻拍最终没有成行,但这个消息足以说明《追击者》在好莱坞掀起的震动。河正宇和金允锡两位演员从此跻身韩国一线,导演本人则拿下了大钟奖最佳导演与最佳影片双奖。

罗泓轸后来透露,《追击者》里有一个被制片方强制删掉的场景:最后的对决中,凶手原本要用受害者的断肢与主人公搏斗。他反对删改到底,但最终妥协了。这件事深深刺激了他,也让他意识到:下一部电影,他必须把完全的控制权握在自己手里。

《追击者》的成功给了罗泓轸一张通行证,但他选择用它兑换的,不是更安全的东西,而是更难的东西。《黄海》的主人公是一个叫具男的朝鲜族男人,住在中国延边。”朝鲜族”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种结构性的无根:既不完全是中国人,也不完全是韩国人,在两种国家认同之间悬浮。具男欠了大量赌债,妻子去韩国打工后杳无音讯。走投无路之际,他接受了当地黑帮老大明嘉的委托,去首尔执行一桩杀人任务,同时顺便查出妻子的下落。任务失败,他成为两方追杀的猎物,在首尔的大街小巷里亡命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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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Yellow Sea (2010)

如果说《追击者》是一道封闭的空间题,《黄海》则是一场彻底的逃亡叙事,规模更大,野心更膨胀,结构更复杂,也更混乱。电影在延边的灰色中开场,具男的处境像一个被人遗忘的牲畜——他拖着疲惫开出租车,在麻将馆里输钱,在破屋子里把债务证明贴满墙壁。那些贴满墙的账单是一个微妙的意象:他生命里所有的重量,都被量化成了数字,一张一张钉在那里,无处可逃。罗泓轸把《黄海》定义为”一部浪漫电影”。这个说法听起来像玩笑,但有其内在逻辑:具男所做的一切,最终驱动力都是对妻子的寻找。他不是一个职业杀手,也不是一个有欲望的坏人,他只是一个在中间地带漂流的人,被生活的结构性暴力推着走,直到他不得不变成了他从未想成为的东西。批评家李东振曾将具男描述为”被强制进化为肉食动物的草食动物”——这个比喻精准地捕捉了影片想说的东西:暴力不是从内部涌出的,而是从外部施加的,是贫困、移民身份、无法偿还的债务、对一个失踪女人的执念,这些东西共同把一个人逼成了凶器。

《黄海》有一场追逐戏,堪称罗泓轸电影里最具体力消耗感的段落:具男在首尔街头被警察和黑帮同时追赶,他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动物,用各种原始工具——菜刀、斧头、牛骨——与所有人厮打。那种暴力是骨节碎裂式的,不用枪,不用子弹,是人类在彻底失去文明外壳之后的肉搏。摄影机是全程手持的,几乎没有一个稳定的镜头,观众跟着具男一起喘不过气来,甚至开始分不清哪条街在哪个方向,哪张脸属于哪方阵营。这场戏也暴露了《黄海》在结构上的一个问题:它太满了。人物关系层叠,阵营交错,背景信息繁杂,叙事到了后半段开始在自己的复杂性里迷路。这是罗泓轸坦承的遗憾之一,也是一个有着真实前史的遗憾:《黄海》当年被发行公司提前锁定了上映日期,导致后期制作只做了一个半月便匆匆上映,远没到导演满意的程度。影片在韩国票房遇冷,罗泓轸因此失眠了三年。他后来又花了三个月重新剪辑,做成导演剪辑版收录在蓝光碟里,但遗憾没有消失——那三年的失眠里积攒的愤怒,后来都变成了《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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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Yellow Sea (2010)

《黄海》入围了戛纳电影节”一种关注”单元,这是罗泓轸与戛纳的第一次正式接触。金允锡和河正宇再次携手,这次角色互换:在《追击者》里饰演主角的金允锡变成了冷酷的反派明嘉,而河正宇则饰演身陷困境的具男。两人的表演都有一种厚重的、被生活锤打过的质感,特别是河正宇——他把具男的绝望演得极为克制,绝望不是向外爆发的,而是向内塌陷的,沉重得让人难以直视。

2010年《黄海》公映,2016年《哭声》才出现。中间隔了六年。那六年里,罗泓轸做了什么?他拜访了巫师,在山里的寺庙里待过,去了日本,去了尼泊尔,走访了不同国家、不同宗派的宗教人士,向他们问了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人必须死,却没有任何道理可讲?这个问题的起点,是《黄海》拍完之后他参加的一系列葬礼。亲近的朋友接连离世,死因都不是自然死亡。他在访谈里描述这段经历时,语气很平静,但内容让人压抑:”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死。”这个区别对他来说至关重要,因为”怎么死”是可以用因果和证据回答的问题,而”为什么死”触碰的是另一个层面——关于存在的意义,关于苦难是否有其目的,关于神如果存在,祂在这件事上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些问题最终成了《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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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illing (2016)

《哭声》发生在韩国南部的一个小山村곡성——这个地名的韩语本意,正是”哭泣之声”。一场不明疾病在村子里蔓延,染病者先是狂躁暴力,继而杀死家人,最后死去。事发时间恰好与一个神秘的日本外地人进村相吻合。村里的警察钟久——一个笨拙、胆小、一直处于状况外的丈夫和父亲——开始调查,却发现自己的女儿孝珍也中招了。他找来了会跳大神的巫师日光,又遇上了一个自称能帮助他的神秘女子无名。三方之间,善与恶的界限始终在移动,从未固定。

《哭声》是一部需要耗费极大意志力才能分析的电影,因为它本身就是对”分析”的抵抗。罗泓轸在它里面埋设了大量指向相反方向的符号和叙事线索,任何一种解读都能从影片里找到支撑,任何一种解读也能在下一个场景被推翻。外地人是魔鬼还是弥赛亚?一光是邪恶的同谋还是真正的驱魔人?无名是守护神还是另一种欺骗?导演的答案是:他故意不给答案。”我的意图就是’请你们自己去解读’,所以如果太沉迷于追问作者意图,反而找不到答案。”但这不是一种懒惰的模糊。《哭声》里最令人叹服的地方,是它的模糊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模糊。它在路加福音第二十四章的引文里开场——那一章记载的是门徒们不相信复活的耶稣、以为他是鬼魂的故事。这个典故贯穿全片:外地人最后以魔鬼的形态出现时,副祭低语”主啊!”——他是在对魔鬼朝拜,还是在向上帝哀号?两种读法都成立。罗泓轸说,这个场景给了观众最后一次选择信还是不信的机会,而那个选择,与其说是导演设置的叙事机关,不如说是一个真实的神学问题,是他自己面对那些死去的朋友时反复追问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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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illing (2016)

影片的核心情感节奏由那场著名的”神打对决”承载:钟久雇来的巫师日光在村子里跳大神,与此同时,镜头切换到山上那所房子,外地人在对着他的照片施法。两场仪式被交叉剪辑,鼓声越来越密,画面越来越紧张,观众被迫问自己:这两场仪式,哪一场才是真正在保护孝珍,哪一场是在伤害她?事后我们得知这个问题的答案,但那个答案并不能解释一切——它只是又打开了另一个更深的疑问。

从技术层面看,《哭声》与罗泓轸前两部影片的摄影风格形成了显著的断裂。摄影师洪京杓——他后来凭《寄生虫》蜚声国际——把前两部里高度流动的手持镜头基本舍弃,转向固定机位和缓慢的推进镜头。那种静止不是安全感,而是一种不知道危险从哪里来的恐惧,像是把眼睛贴在门缝上,看着什么东西慢慢靠近,却始终看不清它的脸。绿色的山林,灰蒙蒙的天空,橘色的火光——这三种颜色构成了《哭声》最核心的视觉语法。在一次访谈里,罗泓轸说,他最初构想这部电影的那个意象,就是”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从远处慢慢靠近,直到贴近你的脸,你才看见它的毛孔、闻到它的气息”。他和洪京杓的合作方式也颇具感召力:他们放弃了预先画好的分镜,拿着摄影机走进雨中的树林,即兴寻找角度,”就像在即兴演奏爵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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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illing (2016)

《哭声》的剪辑耗时十一个月,是罗泓轸迄今花在后期上时间最长的一部作品。他说,剪完之后仍然梦到自己在剪那些根本没有拍出来的场景。这种噩梦是一个关于完美主义的隐喻:这部电影永远不会有他心目中的最终形态,因为它所追问的问题本身就不存在最终答案。他在六年里走访各地宗教人士,所有人都给了他他们认为正确的答案,但那些答案,”头脑上能明白,心里说不通”。所以电影里才有了那个结论——”您需要更多地显现自己”:这与其说是对神的控诉,不如说是一种最诚实的承认:他找了六年,没有找到。

电影在2016年戛纳以”非竞赛”单元首映,获得了六分钟的起立鼓掌。在韩国国内,它引发了前所未有的解读热潮,观众分成截然相反的两个阵营,争论了整整数月。最终票房超过六百八十八万人次,成为罗泓轸迄今商业成绩最好的一部作品。在戛纳首映后的一次采访里,有记者问他:电影的结局,钟久的那个大特写,是什么意思?他停顿了很久,然后说:”我想告诉所有的受害者和他们的家人:你们已经拼尽了全力。你们在每一个时刻都试图做出正确的判断。你们的行动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过错。所以,不要再痛了。”这句话,或许才是《哭声》真正的主旨。那些神学争论、那些善恶难辨的符号,都是通向这句话的路。罗泓轸拍的,从来不是一部解谜游戏,而是一首悼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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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edium (2021)

《哭声》之后,又是长时间的沉默。2021年,罗泓轸以制作人和编剧身份参与了由泰国导演班宗·比萨纳坤执导的伪纪录片恐怖电影《灵媒》(The Medium)。这个项目的起点有些奇特——罗泓轸最初构想的是一部以《哭声》里的巫师一光为核心的前传,后来决定不做续集,而是把这个世界观的扩展交给不同的导演、不同的文化语境来完成:他把故事移植到泰国东北部的伊善地区,把主角从一光变成了一位女萨满,形式变成了伪纪录片。씨네21的评论人将《灵媒》与《哭声》并置讨论,认为两部作品共同构成了罗泓轸”信仰主题光谱”的两极:《哭声》探讨的是”不信”,《灵媒》探讨的是”狂信”——对神灵存在的偏执信仰反而成了毁灭的根源。这个分析框架,揭示出罗泓轸在创作上一个持续的内在张力:他是一个基督徒,但他无法无条件地信神;他对宗教有深刻的敬畏,也有深刻的质疑。这种内在的分裂,正是他的电影最动人的能量来源。

在韩国电影业,”作者导演”这个标签通常被用来区分以个人风格主导创作的导演与商业体制导演。罗泓轸的位置在这个坐标系里颇为微妙:他的电影足够”类型”,每一部都有明确的商业元素;但他的电影又足够”作者”,每一部都有清晰的哲学追问,每一部都在类型的边界上做出了根本性的突破。他在访谈里谈到《追击者》之后催生的那波韩国惊悚片浪潮时,说了一段话,可以视为他的创作哲学:”一部电影公映的瞬间,就会被解剖。那种解剖,也像是对制作这部电影之前的我的解剖。解剖发生之后,最有效地吸收了那些养分的人,自然会拿出更好的东西。如果没有这样的解剖,我直接回归那个市场,不是一个好的图景。我不知道自己会往哪个方向蹦,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哭声》也会被解剖。那之后,这类电影我暂时不该再拍了。”这段话里有一种奇特的自我意识——他把创作的进化比作”解剖”,把自己的每一部电影都视为一次终点,而不是一个系列的节点。他从不重复自己,不是因为刻意回避,而是因为重复对他来说意味着站在原地,而他显然无法忍受原地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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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illing (2016)

纵观他的三部长片,可以看出一条清晰的线索:从《追击者》的城市夜景到《黄海》的边界地带,再到《哭声》的山林村庄,他的故事越来越远离都市,越来越深入某种”化外之地”;他的主人公越来越无力,越来越无法掌控局面;他的叙事越来越拒绝收束,越来越向着不可知的方向开放。但有一些东西始终未变:父亲与孩子,拯救与失败,恶的不可解释性,以及——一个在所有故事里都隐隐出现的、无法被驱散的凝视。那个凝视是谁的,罗泓轸从来没有明说,但他每次都在逼迫观众感受它。

他的剪辑执念,在整个韩国商业电影界也是出了名的另类。他说,剪辑的诀窍是”每修改一个地方,都要从头到尾重新看一遍”——不是只看修改的部分,而是整部电影,因为任何一个切换都会影响到节奏的整体形态,而那个整体形态是他最在意的东西。他自承受到北野武和威廉·弗里德金的影响——这可以解释《哭声》里那种时而极度静止、时而极度运动的切换节奏;萨姆·佩金帕的暴力美学也在他的早期作品里留下了印记。这些影响在他的作品里不以引用的方式出现,而是消化成了他自己的体质。他对同行的感受则是另一种强度:他说,看了《荒野猎人》之后愤怒了整整一周,甚至想做一个伊纳里图的飞镖靶——”因为那部电影太好了”,当晚就写了一个故事梗概扔给了制片公司。那种愤怒是创作上的刺激,是看见比自己更好的东西之后产生的、无处安放的能量。

罗泓轸与戛纳的关系,是一段渐进的故事。2008年,《追击者》入围午夜展映单元,作为一部有力量的类型片新作受到认可,但尚未进入主流评奖视野。2011年,《黄海》正式入围”一种关注”单元,这是他第一次以竞赛形式亮相戛纳,也是韩国类型电影被欧洲艺术电影评价体系纳入视野的一个证明。2016年,《哭声》以”非竞赛”单元亮相,获得六分钟起立鼓掌,场刊评分极高,但”非竞赛”意味着与任何奖项绝缘。不少人认为,《哭声》理应直接入围主竞赛。那次错过,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悬念,在此后十年里一直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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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pe (2026)

2026年第七十九届戛纳电影节,《希望》(Hope)入围了主竞赛角逐金棕榈。这是罗泓轸第一次以竞赛资格在戛纳亮相,也是韩国影片自2022年朴赞郁《分手的决心》以来,首次重返戛纳主竞赛。这一年,戛纳主竞赛评审团主席正是朴赞郁——一个与罗泓轸同处于韩国电影最顶层、却风格迥异的老朋友。朴赞郁曾在公开场合表示,他曾为了给罗泓轸的剧本提意见而”认认真真准备”,因为”那个人让我有点害怕”。评审团主席与参赛导演之间这种微妙的关系,让这届戛纳平添了一丝戏剧性。

《希望》的设定在距离非军事区不远的一个偏僻的海港小镇호포(好浦)。镇上出现了不明生命体,村民开始与一个超乎想象的东西面对面。当地的分驻所所长凡锡(黄政民饰)和年轻的警察成基(赵寅成饰)是最先介入的人,而随着形势失控,这场危机吸引来了外来者——由迈克尔·法斯宾德(Michael Fassbender)和艾丽西娅·维坎德(Alicia Vikander)、以及泰勒·罗素(Taylor Russell)饰演,三人的角色据报道通过动作捕捉和面部捕捉技术呈现。这个卡司的配置本身就值得细读:法斯宾德与维坎德是真实的夫妻,却在片场拍戏时因日程无法对接,实际上通过替身完成了他们的对手戏。这是一个关于”在场与缺席”的现实隐喻,而”在场与缺席”恰好也是罗泓轸电影里一贯的核心张力——那个伤害你的东西,你往往无法真正看见它。摄影仍由洪京杓掌镜,这是他们继《哭声》之后的第二度合作。制作成本据报道高达五百亿韩元,是韩国影史单片最高投入之一。戛纳电影节执行总监福茂评价《希望》,称其为”一部类型不断转换、讲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故事的作品”——这个评价,不禁让人想起《哭声》在类型上的同款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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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pe (2026)

《希望》并非一部传统意义上的韩国科幻类型片。罗泓轸的策略,似乎是用科幻外壳包裹他一贯的哲学追问:从《追击者》里无法解释的纯粹之恶,到《黄海》里被结构性暴力驱逐出人性的个体,到《哭声》里人无法辨认的神圣与魔鬼,《希望》里那个”未知的存在”在他的创作脉络里几乎是一个注定的延伸——它可能是魔鬼,可能是神,可能是人性自身的投影,也可能是以上全部。在宣布主演阵容时,他发表了一份声明,其中有这样一句话:”有时候,一个人出于善意的行动,仅仅因为视角的差异,就会导致意想不到的灾难。我希望这部电影能够以一种前所未见的方式,把这个现象呈现出来。””视角的差异”——这个表述意味深长。善意与灾难之间,站着一个不可见的他者,那个他者的理解框架与我们完全不同,而在碰撞发生之前,双方都以为自己是对的。这是一个宇宙尺度的版本,但内核仍是人类学的。

在关于韩国电影的英语学术文献里,罗泓轸几乎是一个幽灵般的存在。迄今为止,英语学界唯一一篇以他为专论对象的同行评审期刊论文,是梨花女子大学申希燮发表在《电影与视频杂志》2020年秋冬号上的文章,题为《怪物国族寓言:〈哭声〉中的怪物他者性的建构》。这篇论文援引弗雷德里克·詹明信的国族寓言理论,论证《哭声》里的怪物形象承载了韩国历史上殖民接触与文化创伤的集体记忆,将超自然的恐惧凝结成了一种民族志式的”纪念碑场景”。这是一篇有洞见的文章,也是一篇相当孤独的文章。相比之下,朴赞郁在同一刊物有多篇专论,奉俊昊的学术文献更是汗牛充栋。这种学界冷遇与影迷热捧之间的落差令人瞩目:《哭声》在各种”21世纪最佳恐怖片”的非正式评选中几乎无例外地出现;《追击者》被日本漫画家藤本树(《电锯人》作者)列为影响自己创作的关键作品之一;《黄海》在影迷圈里有一批极度忠诚的拥护者,认为它是被低估的杰作。造成这种学界忽视的原因并不难理解:三部长片的体量实在太少,难以支撑系统性的作者研究;他的电影的商业类型属性让部分学者在”作者”框架下犹豫是否纳入;他本人极少出席学术活动,也几乎不做理论性的公开表达,因此缺乏可供学术引用的”元话语”。《希望》入围戛纳主竞赛,或许正是改变这一状况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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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泓轸

有一个问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媒体重新提起:为什么这么慢?罗泓轸的回答从来不是”我在精益求精”这类套话,而是一些更具体、更个人的说法。他说,《追击者》上映之后,他”再也不想碰电影了”;他说,《黄海》的遗憾让他失眠了三年;他说,《哭声》的剧本走访了无数宗教人士,前后花了六年才完成,而六年对他来说”还是太短”,因为”如果要靠亲身体验,六十年也不够”。这不是在为慢辩护,而是在描述一种工作方式。罗泓轸的”慢”,不是因为懒,也不是因为迷失,而是因为他不会在问题找到答案之前开始叙述。那个前期的追问过程,可以长达数年,可以横跨若干个国家,可以消耗大量的睡眠。而当他终于开始拍,他会把自己整个人扔进去,拍完了,再也不想碰。然后沉默,直到下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再次把他推出来。

在那篇关于《哭声》的访谈最后,他说了一段话,或许是他迄今最接近于回答”为什么拍电影”这个问题的一次表达:”因为我们处于危机之中。社会里发生的种种不合理,我不认为可以简单地归咎于某一个个人。是构成这个社会的所有因素复合作用,才造就了糟糕的社会氛围。要变好才行。我也希望它变好……所以,我才’斗胆’拍了这样一部对着它叫板的电影。”

“叫板”这个词,在韩语里有一种年轻人向长辈或权威挑战的意味,带着一点点冒失、一点点不知好歹,但也带着真实的愤怒和真实的勇气。罗泓轸说他在”斗胆”拍电影,但他敲的那扇门,始终没有人打开;他问的那个问题,始终没有得到答案。他知道不会得到答案,但他还是要问,还是要拍。这大概就是他拍电影的原因。不是因为他相信电影能解决问题,而是因为他无法忍受沉默。

2026年5月17日,那个他花了将近十年时间等待和准备的问题,终于再次被抛出去了。至于它会落在哪里,会砸中什么——像他所有的电影一样,那个答案,仍然悬在空中,等待观众自己去收取。

Cinephilia 迷影网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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