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外情事:错位与激情

Photo: Steven Lippman/SHOWTIME
Photo: Steven Lippman/SHOWTIME

在《婚外情事(The Affair)》第一季的第四集,文学老师诺亚·索洛维和餐厅招待艾莉森·洛克哈特上了床。

这部描写一桩婚外情的新美剧至此终于有了“实质性”的进展。当然这部戏并非专注于情色场景,也并非简单称述两个压抑与苦闷的男女如何在婚姻之外的情愫暗生。我之所以要剧透这一重要的情节,是想要陈述他们在第一次发生关系之后做的一件事:他们在酒店里协力把被自己弄坏的柜子偷换到了别的房间。这件坏事微不足道,却将他们两人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这也意味着他们从随时分开的情人变成了一个秘密的共同体。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感到亲密与愉悦。那不是因为爱,也不是因为性,而是因为共同经历一段无人知晓的时光,而使另一个人可以分享自己的真实感受。

当然,凡事都有代价。

这显然不是一部令人感到愉悦的剧集,它非常阴郁,但是有非常迷人的叙事曲线,就像旋转楼梯、像漩涡一样,吸引人。它的速度并非那么迅猛,相反有些迟缓(所以,要到第四集才会出现男女主角的床戏)。这套剧集相当了解如何引诱观众深入其中,不仅仅倚靠诺亚·索洛维和艾莉森·洛克哈特之间扑朔迷离的婚外恋情,而且运用这个故事的讲述方法。我们知道,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被讲完了,我们不过是在老调重弹,现在重要的是,如何讲故事。

《情事》的故事是这样讲的,每一集前一半是诺亚的视角、后一半是艾莉森的视角,透过男女主角不同的视角来讲述同一事件,为观众制造出美丽的迷雾。因为我们不断发现,他们的表述看起来是一致的,时间、人物、地点、事情都是一致的,可是性质是如此不同。在男人眼里,是女人先勾引了他;而在女人眼里,却是男人主动接近。他们之间记忆/陈述的错位,是各自有意为之,还是留在他们心中的过去本来就是有差异的。对于有着成熟的人生经验的人来说,这不仅是戏剧,而且可能在揭示生活的真谛——这个世界上也许并无绝对的真相。

而另一个画外音的进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使得《情事》在第一集就抓住了观众的好奇心。我们发现为何会产生这两种视角?这是因为这两个主人公在不断地向“第三个人”曝露他们的秘密。随着一集一集的推进,我们发现了这第三个人的身份、以及这桩婚外恋和某个命案的关联。偷情?谋杀?没有什么比这种“危险的游戏”更精彩地叙事演绎了。而因为有这样的套层结构,诺亚与艾莉森的记忆/陈述的错位,就让人更增加了另一层想象:他们是否为了自保,而说了慌。

故事发生在纽约的长岛。游客们会在暑期前来度假,诺亚·索洛维就是这样的过客,这里也有一些富豪的宅邸,索洛维的丈人——一位名利双收的大作家就住在这里。另一方面这里也生存着一些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就像艾莉森·洛克哈特和她的丈夫,他们是快餐店招待与农场的牧马人。《情事》在一个出轨、越轨和随时脱轨的惊情故事后背有这样一个“角色生态”,他们有着不同的生活方式,更有着不同的生存阶层,这种地缘与阶级的政治背景无疑深化了剧情,让这个故事充满惊心动魄的戏剧气氛,以及发展的不确定性。

身在戏中的诺亚·索洛维作为“新生代”作家正是这样构思他的新小说的:他想要探讨正逐渐失去田园生活情趣的美国小镇的生态。他的文学经纪问,“那么故事呢?”“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相遇了,他结了婚、她也结了。”“听上去有些老套。”“是的。”“你的新意呢?”“他最后把她杀了。”文学经纪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像是编剧对自己的故事表示满意一样:时代变迁中的小镇背景、不伦之恋、谋杀——非常有趣和吸引人。更为巧妙的是,观众无疑会猜想,诺亚·索洛维的虚构小说和实际发生的事件之间有多少区别呢?

这大概是《情事》这出剧最棒的地方:它不断为我们切换视角,为我们提供不确切的真相,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每个人——起码男性观众和女性观众——看到得应该不一样吧?

我只能说到这里,往下您自己看吧。


|原文载于《现代画报》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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