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4: “后来呢?”“她长大了。”

“电影为我们创造梦想,同时又反映我们的梦想,失去电影我们也就失去了梦想。”

《最后一场电影》剧照|来自网络
《最后一场电影》剧照|来自网络

2016年12月6日 星期二
片名:最后一场电影(1971)
导演:彼得·博格丹诺维奇
重庆,酒店

我从没看过这部叫做《最后一场电影》的电影。这部电影很有名,在很多经典榜单上都有它,电影史写到“新好莱坞”也都会看到它的名字。我虽然看过大量经典电影,但也确实还有大量没有看过。在“和电影生活在一起”这个观影计划里,我也会加入一些对于我而言是“未知的片目”。虽然我把这个计划看作“私人电影史”,不过缺失其实也是人的历史中的重要部分。

夜里看《最后一场电影》,看着看着发现这个选择和“人与电影”的主题有点跑偏。之前排片时做了一些功课,故事似乎是围绕着一家电影院进行,我猜想是一部更为深刻的《天堂电影院》吧。但实际上,电影放映和观看的场景只出现在开场和结尾,并非故事的主要部分,连次要部分都算不上。电影里的年轻人桑尼和杜恩算不上影迷,他们是普通观众。在最初,小镇上的电影院只是他们约会、接吻的地方。到最后,电影院倒闭,他们去看了最后一场电影,也未见特别的失落。

那种感觉就是“好吧,那也没办法”。但是我们知道有些东西没有了。

“电影为我们创造梦想,同时又反映我们的梦想,失去电影我们也就失去了梦想。”这是罗杰·艾伯特评论这部电影时写下的句子。从这句话来看,把这部电影放在这一周的片单里也算合适吧。

但真是个凄凉的故事啊。远非我猜想中的那种年轻人的忧伤——片名听起来只是充满了遗憾,而电影却是充满了实在的绝望。

导演博格丹诺维奇在1971年,拍摄了这个发生在20年前(1951年)德克萨斯小镇上的成长故事。老牛仔狮子山姆在小镇上经营一家桌球室、一家咖啡馆、以及一家电影院。支撑着当地年轻人的精神生活。

《最后一场电影》里的“皇家”影院|来自网络
《最后一场电影》里的“皇家”影院|来自网络

这家电影院名叫“皇家”,可是周围的街道破落不堪,人们在风沙里过活,看不到人生的尽头。成年人用肉体证明自己还活着,他们对爱已经不抱希望。而年轻人伴随着荷尔蒙带来的冲动,饥渴而迷茫。

主人公高中生桑尼和杜恩是影院的常客,也是狮子山姆喜爱的年轻人。这对好友都迷上了小镇美人女孩杰西,在一场又一场难以捉摸的感情与性的风波后,他们分开、和解,最后在风中离散。

giphy

怀旧的青春片未必好,但几乎好的青春片都是怀旧的。它们会来自作者坦诚的回忆。博格丹诺维奇刻意用黑白胶片来营造那种怀旧气氛,把当年的西部小镇生活描写地极为细致。但那种生活毕竟离我们非常遥远和陌生,以致于在电影开始的一半时间,几乎让人很难投入。只是感受到一种青春期难以忍受的枯燥与空虚。

但是在影片中段,狮子山姆和年轻人桑尼一番谈话后,电影注入了一丝情感上的活力,这种活力无迹可寻,却悄无声息地进入我们的心灵。这段谈话来自于山姆的一段情感记忆,一段美妙、深刻、神秘的爱情。

听完这个无疾而终的爱情故事,桑尼问:后来呢?山姆回答说:她长大了。——这是所有青春的答案。当然也是爱情当中最莫可奈何的结局。最初的恋爱就是这样,总是有人先长大,先离开。

山姆意外去世后,小镇上唯一体面的人不在了。原本就悲惨的世界,更加堕落和凄厉。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结尾时,作为观众的我能感受到一种“冰冷的暖意”。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它,也许就像在冬季握住告别的恋人冻僵的手。这也许是因为爱虽然消失在时间的尽头,但爱的记忆存活了下来。

《最后一场电影》剧照|来自网络
《最后一场电影》剧照|来自网络

山姆留下的电影院很快倒闭了。桑尼和杜恩去看最后一场电影。这部电影是1948年霍华德·霍克斯拍摄的《红河》(Red River),西部英雄约翰·韦恩率领牛仔们要把牛群从南方赶往北方。电影在一组激昂的特写镜头中结束,和在座淡漠的观众形成了对比。如同挽歌。

看完最后一场电影,这对年轻人仿佛真正的长大了。

三年前,我在美国中西部旅行的途中,见到了好多个电影中的那种小镇,现在仍然还和电影中的完全一样。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剧组拍完了电影,忘记将布景拆除,而一些临时演员也被遗忘在这里,只好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

这当然是一部好电影。因为你看过它就不会忘记那个叫桑尼的年轻人经历的一切:爱与性、死亡与成长,以及那里冷漠的街道和无情的风沙。也不会忘记山姆淡然的回答:“她长大了。”

但怎么说呢,现在的我看完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周五的《雨中曲》了,那该是多么欢快!

@卫西谛
2013年在美国中西部我拍下了许多破旧的电影院,有些还在营业,大多已经关闭。这是其中一张彩色照片。我觉得如果去之前看过这部电影,也许拍下来的感觉会不一样。也许吧| @卫西谛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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