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生命之树》:根与芽(出自The New Yorker)

THE TREE OF LIFE: ROOTS AND SHOOTS
作者:Richard Brody

翻译:lesleygreytear / 校对:IvanHsiao、小双(cinephilia翻译小组)

我没有看过本届戛纳电影节的其他竞赛影片。但是泰伦斯马利克的新片《生命之树》仅凭借其强大的优势, 完全配得上金棕榈(该片周五开始上映,Anthony Lane也在本周《纽约客》上为之撰写了影评中文译作))。然而这些优势点究竟是什么却值得考量。虽然电影显然上升到了抽象深奥的层次,像是一篇描写宇宙创世的史诗,但本质上它是对美国式童年的一次直观的回忆 。为了表现这一点,马利克导演在影片中渗入了很多体现其时代、地点、社会环境等区别于其它的文化符号,这些文化符号为大众所熟知。

这部电影从中年建筑师Jack(西恩 • 潘Sean Penn饰演) 中年时期的工作场景,倒叙到上世纪50年代德州韦维科市他的童年场景。 显然电影包含了导演自传的成分,但关于这部电影的讨论,如Anthony Lane的评论,都集中在电影其它超凡的元素上。 如同实验电影一般,本片展示了“原始汤” (注释1)和宇宙之源之类的影像,用电脑绘图还原了活动的恐龙,深海生物,放大显像的细胞、细菌和胚胎。而且这些想象元素都应该理解为Jack回忆的重要组成部分。他回想起童年时期关于科学的沉思与幻想,这些奇思妙想都来自于各种儿童科普读物和书中插图。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象自己身处“原始汤”之中,在胎儿跳动的心脏里,与奇异的海洋生物为伴,或前往荒芜的极地。那些自然是他孩提时代从没有到过的地方,但这些广阔的时间与空间是在他的阅读和观影体验中一直出现的世界奇观 。马利克对宇宙万物的视觉呈现与电视、电影、教育片、图书馆文献等紧密相连,其中最重要的,是当时社会背景下科学给人带来的奇迹感本身。在太空时代序幕刚刚揭开的年代,出身中产阶级家庭的儿童在接受教育时多少都会从以上途径获取这些信息。

马利克让所有科学的奇思妙想以及男孩、父母及其兄弟的日常场景都带上了一种神奇的感觉。然而这种感觉也是与杰克Jack家庭的宗教背景紧密相连的。马利克所表现的天地演化与《圣经》首卷《创世纪》无关。《生命之树》里没有上帝,但是他所描绘的科学意义上宇宙的起源与进化依旧带有某种奇迹般的色彩。

马利克在影片中不仅表现出回忆,更大胆尝试了表现出回忆引发的怀念之情。 他用电影的特性表现了主观意识,用日常生活中的点滴琐事组合成了电影主体。他用细致入微地手法表现出男主角回忆起来的日常琐事,让这些小事也有了超脱时空之感。 而且他手中的镜头自由浮动,摆脱了地面的限制,甚至似乎完全不受景框的约束。回忆无边,可以冲破画框的限制无尽地延伸;回忆蜿蜒曲折,甚至可以折射出自己过去与现在的多重倒影,无论回忆中是否有自己的存在。这些回忆画面的内容具有非常强烈的触感:耳廓上的汗毛、胡茬、细小的脸斑、以及皮肤纹路一一毕现。回忆中和父母兄弟的亲密接触让男主角深感痛切。马利克镜头下慈爱而梦幻的母亲以及让人畏惧却不乏关怀的父亲对于孩子严厉的管教,亦是对儿时体验的追忆。他所提供的拨于寻常的美学视角集中地表达了这种体验,其呈现的世界观让人想起另一个著名的美国电影现代派导演维斯• 安德森(Wes Anderson)。

我不确定为什么Anthony Lane认为马利克“反感我们现在这个时代中的某些东西”。事实上,他对建筑师的当下生活的拍摄强调了在转瞬即逝中追寻永恒、在平庸中追寻卓越、在平凡的生活中寻找魅力、在平淡无奇的现实中追寻内心的伟大梦想和希望。但是马利克暗示的是这种高贵的感情需要摄影机的捕捉——而它更是隐藏在生活的角落。他把这些细节与爱、渴望以及恻隐之心串联了起来——这些情感大约每个人都会经历,无论他们是否经历过航天科学兴起的年代斯,是否听过古典音乐,是否去过地方上的小教堂或者德克萨斯的田野。马利克的电影是一种慷慨的召唤,在此,他召唤人们感受自己内在体验中即刻的永恒。安德森的电影中的情感本质上是发生在贵族阶层的(强烈的情感是从精致、受良好教育的生活方式中培养出的),而马利克电影中的情感则是源于大众(从人人皆有的普通感受中提炼出恢宏的风格)。

P.S. 关于马利克的作品是否太过严肃而缺乏幽默感这个问题——片中有一处我笑出声来:镜头拍向天空 ,随后某角色(应该是母亲)说“上帝住在那里”,背景音乐响起的是捷克著名作曲家斯梅塔纳(Smetana)的《我的祖国》(Ma Vlast),也就是《莫尔道河》(The Moldau)——以色列国歌《希望之歌》(Hatikvah)正是改编自这首歌曲。尽管有点滑稽,这首歌其实也是在向美国的犹太-基督传统中犹太的部分致敬,因为主角Jack就成长在这样的背景下。

【鏈接閱讀】
此文是針對The New Yorker影評人Anthony Lane撰寫的《生命之樹》影评的回應,
Anthony Lane影評中文譯作:《生命之树》:时光之旅

【註釋】
原始汤:20世纪20年代,科学家提出一种理论,认为在45亿年前,在地球的海洋中就产生了存在有机分子的“原始汤”,这些有机分子是闪电等能源对原始大气中的甲烷、氨和氢等的化学作用而形成的。科学家认为,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都源自漂浮在“原始汤”周围的原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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