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黑色電影註釋(四)

作者/譯者:保羅.許瑞德(Paul Schrader )/于昌民

 
主題

 
Raymond Durgnat在他發表在英國Cinema雜誌上傑出地將黑色電影的主題分類(”The Family Tree of Film Noir” ,1970年8月)(譯註5),而如果我在這樣篇幅的文章裡再做一次就太愚蠢了。Durgnat將黑色電影區分至十一個主題分類,也許有些人會針對其中一些分類做批評,但是Durgnat的確涵蓋了幾乎所有的黑色電影製作。(約三百多部電影)

在每個Durgnat的黑色電影主題(不論是黑寡婦、逃亡的殺手、幽靈)中,人們會發覺在三零年代往上流動的力量停滯;開拓精神現在轉為偏執與幽閉恐懼症。街角的幫派份子事業越做越大,坐在市長的椅子裡,私家偵探因為噁心辭掉警察的職務,年輕的女主角厭倦獨自搭車,開始請別人載她。

無論如何,Durgnat並沒有觸碰到或許是最重要的東西的黑色主題:持著對於過去和現在的熱情,但同時對未來懷抱恐懼。「黑色」英雄恐懼往前看,取而代之只想要過一天算一天,如果連這樣都失敗,他就會躲到往事裡。因此黑色電影的技法強調失去、鄉愁、沒有明確的目標、缺乏安全感;接著將自疑埋藏至禮儀與風格中。在那個世界裡,風格成了指標(Paramount);只有它能夠自無意義中分離出來。錢德勒以描述他的小說世界,描繪了這樣基礎的黑色元素:「這世界沒那麼鳥語花香,但這就是你生活的那個世界,只有一些作家有著冷酷和冷靜的超脫精神能夠將其編織出有趣的圖樣。」

黑色電影可以大略地分為三個時期。首先是戰時,大略是1941-’46,是私家偵探和荒野孤狼的時期,是Chandler的,是Hammett和Greene的,是Bogart和Bacall的,是Ladd和Lake的,是優等導演Curtiz和Garnett的,是片場場景的,大致上來說,是說話比行動多的。這時期的片場場景從以下這些影片中反映出:《梟巢喋血戰》、《北非諜影》(Casablanca)、《煤氣燈下》(Gaslights)、《僱用槍手》、《房客》(The Lodger)、《綠窗艷影》(The Woman in the Window)、《慾海情魔》、《意亂情迷》(Spellbound)、《夜長夢多》、《羅蘭秘記》、《失去的周末》(The Lost Weekend)、《奇特的愛》(The Strange Love of Martha Ivers)、《逃亡》(To Have and Have Not)、《墮落天使》(Fallen Angel)、《巧婦姬黛》(Gilda)、《愛人謀殺》(Murder, My Sweet)、《郵差總響兩次鈴》、《黑水》(Dark Waters)、《紅色大街》(Scarlet Street) 、《夜晚如此的黑》(So Dark the Night)、《玻璃鑰匙》、《雙面狄米崔》、《黑鏡》(The Dark Mirror)。

Wilder/Chandler的《雙重保險》為戰後的黑色電影時期提供了一座橋樑。《雙重保險》堅定的「黑色」視見在1944年時讓許多人震驚,這部片幾乎被派拉蒙、Hays Office和Fred MacMurray擋了下來。無論如何,三年後許多的《雙重保險》才開始從片廠的生產線出廠。

第二個是戰後的寫實階段,從1945-’49(時期是重疊的,因為電影也是;這些只是大略的時期,其中有很多例外)。這些電影更傾向處理街頭的犯罪問題、政治的腐敗和警察的例行程序。比較不這麼浪漫的英雄像是Richard Conte、Burt Lancaster和Charles McGraw更適合這個時期,就如同那些無產階級的導演Hathaway、Dassin與Kazan。這個時期寫實的城市場景可以在《宅角街影》、《下流的約定》、《暴力行為》(Act of Violence)、《聯合車站》、《死之吻》、《强尼·奥克洛克 》(Johnny O’Clock)、《邪惡之力》(Force of Evil)、《猜測》、《騎粉紅馬》、《黑暗走廊》(The Dark Passage)、《城市的呼喊》(Cry of the City)、《陷阱》、《臥底》、《北街奇跡》、《血濺虎頭門》、《大鐘》(The Big Clock)、《賊公路》(Thieves’ Highway)、《殘酷無情》(Ruthless)、《誘惑》(Pitfall)、《作法自斃》(Boomerang!)和《裸城》(The Naked City)。

黑色電影的第三同時也是最後的階段1949-1953年,是充滿瘋狂行為和自殺衝動的時期。黑色英雄歷經十年的絕望,開始變成瘋子。神經殺手,在第一個時期曾是值得研究的對象(《黑鏡》中的Olivia de Havilland),在第二個時期是邊緣的威脅(《死之吻》中的Richard Widmark),現在成為活躍的主角。(《暗藏殺機》中的James Cagney)。《槍瘋》(Gun Crazy)中的癡迷是沒有理由的——就是“瘋狂”。James Cagney瘋狂地捲土重來,他的不穩定性可與年輕演員Robert Ryan、Lee Marvin相比。這是B級黑色電影的時期,也是Ray和Walsh這種喜歡精神分析的導演的時期。人格崩解的力道在下列影片中反映出來:《殲匪喋血戰》、《槍瘋》、《死在半路》、《鐵手金剛》、《暗藏殺機》、《偵探故事》(Detective Story)、《孤獨地方》(In A Lonely Place)、《審判者》、《倒吊的王牌》(Ace in the Hole/The Big Carnival)、《街頭恐慌》(Panic in the Streets)、《巨變》、《險境》(On Dangerous Ground)和《日落大道》。

第三個階段是黑色電影的精華。有些影評可能喜歡早期「灰色」的通俗劇,另一些喜歡戰後的「街頭」影片,但黑色電影的最後階段才最富美學和社會學方面的穿透意義。經過十年慢慢地擺脫浪漫主義傳統,後期的黑色電影終於抓住了時代的病徵:由於失去大眾的榮譽感、英雄的傳統、人際關係的正直與完整,最後,終於也失去了心理的穩定。第三階段的影片痛苦地具有自覺:它們似乎理解自身處於建立在絕望與崩潰之上的漫長傳統的盡頭,但並不逃避。最好也最具特色的黑色電影(《槍瘋》、《白熱》、《漩渦之外》、《暗藏殺機》、《死在半路》、《黑夜飛車》和《巨變》)位於這一時期的終點,均是自覺的產物。第三階段充滿了面臨絕境的英雄:《巨變》和《鐵手金剛》是警察的終站、《倒吊的王牌》是新聞記者的絕路,由Victor Saville製片的Mickey Spillane系列影片《審判者》、《久候》(The Long Wait)、《死吻》是私家偵探的墳墓,《日落大道》是黑寡婦的謝幕,《殲匪喋血戰》和《暗藏殺機》是歹徒的結局,《死在半路》是John Doe(譯註6)式美國人的末尾。

【註釋】
譯註5:這十一個分類分別是Crime as social criticism、Gangsters、On the run、Private eyes and adventures、Middle class murder、Portraits and doubles、Sexual pathology、Psychopaths、Hostages to fortune、Blacks and reds (Nazis)、Guignol, Horror, Fantasy。當然,這篇文章在我看過的論文當中,大概只有Schrader喜歡,其他影評大多都覺得這個分類很不知所謂(breezy)。

譯註6:John Doe是Frank Capra的影片《約翰·多伊》(Meet John Doe)的主角,是三十年代美國平民樂觀主義與民主理想的化身。

一条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