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與亮

在電影資料館主辦的《活色摩登:六十年代聲色》節目中重看了楚原的《冬戀》(1968)和龍剛的《昨天今天明天》(1970),還有康民署主辦的《日本電影新浪潮》裡的幾部增村保造與篠田正浩的作品。上世紀的六、七十年代,起碼就電影方面的成就而言,並不是一個在懷舊主義推波助瀾下產生的神話故事,而是實實在在一段光芒四射的的風雲歲月。

以電影本身來說,《冬戀》和《昨》片都不完善(後者被大量刪剪下更顯得支離破碎),它們甚至不能說是兩名導演的最佳作品,但把它們放置在歷史/時代的語境(context)下審視,兩片卻毋容置疑地在香港(粵語)電影史上佔據著一個顯赫的地位。

在粵語片的發展史上,楚原和龍剛應是最後兩名重要的作者。我會分別用「守護者」和「闖將」來形容他們。兩人中,楚原扮演的是承先啟後的角色。他出身自傳統粵語片世家(父親是張活游,四、五十年代粵語片最當紅的男演員之一),開始拍攝電影時,已是粵語片的餘暉時代。是以他的早期作品,都是在粵語片最傳統的家庭倫理劇(詩禮傳家、封建殺人;戰亂給家庭帶來的破壞與悲劇;如《孽海遺恨》、《瘋婦》)和新興的都市青春愛情片(如首作《湖畔草》)之間,輪流交替。讀楚原的口述歷史訪問記錄,最有趣的發現,是他原來跟六十年代的大部分「文藝青年」無異,也一樣很受意大利新寫實主義、法國新浪潮、歐洲藝術電影及當時種種新思潮的影響(他最喜愛的導演和電影,是安東尼奧尼和他的《春光乍泄》)。這份影響,在舊派粵語片及其代表性人物(主要是幕前的一批演員)正式式微/退出後,更見明顯。在《冬戀》裡,不難看到的,是諸如《美男子沙治》(Le Beau Serge,查布洛,1958)、《去年在馬倫巴》(Last Year at Marienbad,阿倫•雷奈,1961)、《迷情》(L’Avventura,1960)、《夜》(La Notte, 1961)(二者導演均為安東尼奧尼)、《白夜》(White Nights, 維斯康提,1957)和《羅拉》(Lola,積葵•丹美,1961)等電影的影響,好像男主角的作家身份、女主角撲朔迷離的過去、一對男性好友的恩怨情誼、漫長的夜晚、從偶遇到刻骨銘心的相戀、面具的意象、重覆性的結構等,都可從上述電影中找到出處。楚原(和原著依達)的處理,不是沒有矯情的地方(主要問題出自斧痕鑿鑿的劇情),但卻勝在大膽敢為、情真意切——換言之,是那份精神(spirit),那份六十年代的實驗性精神,使他教人另眼相看。

不過,雖然是受了現代西方藝術與電影的影響,但畢竟囿於成長背景與環境限制,楚原最終也只能算是粵語片的改良主義者(甚至不是修正主義者),而非革命者。早期的粵語片工作者(特別是從二次大戰後到六十年代),幾乎長時期面對國家與社會憂患,創作遂很自然地緊緊結合著每天的日常生活,寫實色彩濃烈,作品也有血有淚;但隨著社會逐步趨向穩定和發達,舊有的寫實風格與現實難免逐漸脫節(當然這與創作者們年事漸長與慢慢變得保守也有關係)。楚原來自這個源流,夾在新、舊時代之間,作品自不時都反映出這份衝突。許是故,他自覺最滿意(意即最「個人」)的電影,大多是描寫一名年輕藝術家(畫家、作家、舞蹈家、作曲家)怎樣徘徊在個人理想與現實世界(read:市場考慮、商業壓力)、被愛與讓愛等矛盾之間,抑鬱苦悶(諷刺地,這些作品在「現實環境」裡,也往往不賣錢居多)。這也許解釋了為什麼他後來在邵氏製片廠裡的大部分作品,是隨波逐流也好、半直覺也好,都沉溺在一種古龍式的虛擬古代浪漫世界裡,既萎糜飄渺,復婉約感性(代表作是《愛奴》),仿佛是正式的向現實告別。

與之相比,(早期的)龍剛則處處幾乎是楚原的antithesis(辯證、對照)。後者避世、遁世,前者卻入世,每部電影的題材都是新鮮滾辣的社會性話題(《播音王子》的政治與虛偽、《英雄本色》的釋囚問題、《飛女正傳》的青少年犯罪問題、《應召女郎》的娼妓問題、《廣島廿八》的戰爭問題、以至《昨天今天明天》隱喻的六七暴亂)。他的人物不是滿腔熱血的行動改革者,就是憤世嫉俗的反叛者,最被動的,也起碼是個帶著滿腔宗教情操的理想主義者。兩人其實都喜歡說教,但楚原傷感(不無婆媽),自憐、自怨、自艾;龍剛則大聲疾呼、振振有辭(但有時也可以一樣婆媽)。楚原一般來說喜歡輕柔慢撚,擅長行行企企的場面調度;龍剛最拿手的卻是手搖鏡、短鏡頭、平衡剪接、快閃倒敘/前述。一個多產(楚原最高紀錄一年十二部電影),一個精雕細琢(一直保持住一年一部的產量),相映成趣,真箇可謂一時瑜亮。

【舒琪按】
這篇文章原來也刊登在《明報》《只要有電影》專欄上,還有一部分是談及日本電影新浪潮的,原題目是<不是神話的年代>,部分論點後來又被收進了<話說龍剛>一文裡(刊於《香港影人口述歷史叢書之六:龍剛》)。對楚、龍二人,我隱約有一份直覺,就是兩人之間其實一直都存在著某種暗技較量的競爭關係。我有一次列席了龍剛接受資料館的訪問。被問及他對楚原的看法時,我記得他是這樣回答的:「這樣說吧:楚原先生是個十分聰明的導演。他很懂得拍觀眾喜歡的電影,替影片賺很多的錢。」 這說法似乎在暗示楚原比他「商業」,而他自己則較「藝術」,不無更多的弦外之音。無論如何,有關二人的詳細比較,實在是個十分有趣的研究題目,希望日後能有機會好好整理。

【此文同時發佈於香港粵語片研究會(CCSA)網站,鏈接於此:http://www.ccsahk.com/?p=277

舒琪
舒琪

影評人、電影工作者。目前任香港演藝學院電影電視學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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