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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秦川玺

搜狐娱乐讯(秦川玺/文)欧洲电影节常客、获奖者,来自巴西的文艺片名导沃尔特-塞勒斯(Walter Salles)在2013年底拍摄了一部105分钟的纪录片,片子的主角同样是欧洲电影节的常客、获奖者,来自中国的文艺片名导贾樟柯。这样的创作方式让人联想起同样惺惺相惜的奥利维耶-阿萨亚斯(Olivier Assayas)和侯孝贤(《侯孝贤画像》)。

柏林当地时间2月9日,这部叫做《汾阳小子贾樟柯》的纪录片终于展现在了记者面前。因为媒体场放映时间与主竞赛单元片重叠,坐在电影院里的媒体不多(20个上下),但当晚五点的售票场早在前一天的中午就被抢购一空,剩下的三场放映也只有15号拥有少量余票。

这位巴西名导眼中的贾樟柯到底什么样?将近两个小时的观影下来,贾樟柯从《小武》到《天注定》的电影生涯和拍摄初衷一目了然。贾带着沃尔特回到了汾阳——在自己电影里的重要场景里,开始一点点地回忆自己的童年回忆、父子关系、家乡情结。导演勾勒出了这样一个贾樟柯:骨子里离不开的乡愁,和命运里逃不过的审查。

【缘起】

17年老友,6年准备时间,30个小时的采访

贾樟柯回忆,沃尔特-塞勒斯与他相识于1998年的柏林电影节。当年由塞勒斯执导的《中央车站》擒得金熊归,28岁的贾樟柯则凭处女作《小武》获得青年论坛单元大奖,塞勒斯由此开始关注起贾樟柯。

到了2007年,贾樟柯第一次来到圣保罗电影节,与塞勒斯有过一场对谈,没想到对谈却变成了塞勒斯对他的“专访”。影展结束后,塞勒斯把想拍纪录片的想法告诉贾樟柯,并称还要写一本关于他的书。贾樟柯当时并没有当真:“我当时根本不相信这么一个享誉全球的导演能有时间真的去拍我,去写书,当时觉得听听就算了。”

2008年两人再次在戛纳相遇,彼时塞勒斯第二次表示已开始做拍摄前的准备。之后,当塞勒斯的新作《在路上》完成美国站宣传后,他第三次告诉贾樟柯自己的计划。“我那个时候才意识到他真是要拍啊!”贾樟柯后来对媒体回忆。

2013年底,塞勒斯随贾樟柯到了中国,贾樟柯随着拍摄团队重走了一遍自己电影的拍摄之路,团队辗转于北京(《世界》)、汾阳(《小武》、《站台》等)和山西(《任逍遥》、《天注定》),采访了贾樟柯的很多亲人、朋友,累积了30多个小时的采访素材。塞勒斯在谈到自己这6年的准备工作时说:“感谢这6年的时间给予我的沉淀,因为这6年中,贾樟柯仍在用他的作品持续震撼着我。”

【意图】

贾樟柯是讲述者,也是历史的缩影

纪录片从贾樟柯的“巅峰时期”,金狮奖获奖片《三峡好人》作为切入点。满屏的简报成为片子的开头,贾樟柯的声音成为背景音:“生命的尊贵在人海里,你只要注意到每一张面孔,你就能看到那些有尊严的人,他们的故事很精彩,而对于我来说,把他们记录下来,才是我的意义……”

从《小武》到《站台》,再一直到《天注定》,故事按照他拍片的时间顺序逐渐展开。贾樟柯一部部地解读着自己拍过的电影,以及拍摄它们的意义。比如他来到了拍《世界》的世界公园,站在纽约的微缩城市景观前,他说这是他最喜欢的景,“全世界的建筑和广告牌都变成了一样的,这就是全球化吗?全球化就是美国化吗?”

与传统的人物类纪录片所不同,这部片子没有使用大量的外围采访堆积个人形象,也没有“隐形摄像机”式地贴身跟拍贾樟柯的工作、生活。贾樟柯成为主持人,带着导演前往了他童年住过的老房子(以前是个监狱),母亲和姐姐住的地方,家乡的城墙,以及电影中还存在着的场景。在每一处,贾樟柯都会分享自己拍片的点滴,和童年的经历,故事三分之一时间都在追溯贾樟柯的家乡。

他童年家宅的苹果树被砍掉了,拍《站台》的城墙被拆掉了,还有他家乡的老旧建筑,也都随着城市化的大刀阔斧而灰飞烟灭。包括电影中对三峡移民的讲述……在这个时候,“主持人”贾樟柯变成了世界认识中国改革开放后这些年的一个窗口,精华全部浓缩在了他的讲述和他拍的电影里。

【情怀】

贾樟柯的乡愁

“家乡变化太快,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它们拍到电影里,保留下来。”这是贾樟柯对着镜头说的话。

片子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说《小武》和《站台》,这两部电影几乎都取自于贾樟柯的童年经历,拍摄地也基本都在汾阳。

纪录片的开头,贾樟柯带着《小武》的男主演王宏伟走在汾阳的街头,一处处地指认着电影里的镜头。

很多时候,镜头会高度还原电影里面的场景,导演会把摄影机拍到的当下的景色,和电影里面出现过的相同场景剪辑在一起。具有胶片质感的画面和纪录片摄影器材的写实镜头在交汇的那一刹那,才会发现,贾樟柯镜头里的家乡的质感,无论是光影、颜色还是构图、摄影机运动的方式,满满的写着乡愁。

在《天注定》的结尾,他选择让赵涛扮演的角色回到汾阳,在城墙下钻进人群中,他说这是武侠小说应该有的情节。

在《天注定》未能上映后,他选择回到汾阳。站在城墙下,他对着镜头说“此刻的我很安静,心里是清空的,而这里总能带给我思考”,说完这句话,贾樟柯朝向有阳光的地方看过去,沉默了许久,表情是平静的。

塞勒斯试图分析乡愁,或者说这些客观存在的环境是如何影响他创作的。比如《天注定》里那点睛的、用来包沙发的老虎毯子,在他前期选景时就存在,以此给了他灵感。最后姜武背着枪走出来的那条巷弄——用贾樟柯的话说是一条典型的清末的小巷,这让他想起了义和团,那个用暴力反抗权利的混乱时代——在这里,他又得到了灵感。

【罕见】

贾樟柯的眼泪,和他的父亲

很多的时候,贾樟柯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他标志性的神态——语速很慢,面带微笑,时不时地停顿,看起来像思考,迟钝却很陈恳的样子。但在片子快到结尾的地方,贾樟柯坐在《天注定》开篇的那个石碑边上,用大约三分钟的时间回忆起了从父亲第一次看《站台》到他离世时候的过程。

他回忆,看完《站台》后的父亲当晚一句话也没说,直到第二天早晨,在贾的追问下,父亲才说出类似“要是在特殊时期,早就被批斗了”的话语,而纪录片所铺陈的暗线,即贾樟柯前期片子无法在国内上映的这条线索在这里有了交集。随后他开始诉说父亲在特殊时期所遇到的遭遇,说到他因癌症突然离世的时候,贾樟柯停顿了一会,控制不住眼泪,哽咽地说“他在的时候从来没有开心过。”——这是你几乎没有见过的贾樟柯,但同时也能透过他的讲述发现,父子关系是如何影响到他的电影,包括他现在的遭遇和历史的连续性。

电影里也说到了很多他与父亲的细节。比如小时候父亲带他爬上城墙时,看着远处呼啸的车而留下了眼泪,这让他想起了一个蜷缩在小城的人对外面世界的向往,也正是《站台》所表达的主题。

【揭秘】

贾樟柯在《天注定》后发生了什么?

在拍到贾樟柯的眼泪之后,下一个场景,切换成了贾和同事在咖啡馆的聊天。三个人沉默了一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贾的身体状况,能看出来贾的状态非常不好,瘫软地倚靠在沙发,大口地吸着烟。录音师问他检查身体的结果,他说着说着,突然抱怨了一句“全身都疲惫不堪。”

字幕交代,这是《天注定》取消国内上映后,贾樟柯的真实状态。

贾樟柯一边抽着烟,一边对同事们说:“我在想还要不要拍了,没法在行业里拼了……《站台》原本想重新剪一遍,也全盘放弃了。”

而在片子进行到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镜头跟随贾樟柯去到了中央美术学院的论坛上,贾樟柯兴高采烈地对满座的学生说“你们就赶紧期待《天注定》上映吧!”一前一后的情绪对比,令人不胜唏嘘。

结尾也异常巧妙。贾樟柯和汾阳的同学、发小们一起喝酒敬酒,喝醉了的大家伙借酒浇愁,一起说着“明年过年见”,伴随着李丽芬《爱江山更爱美人》里“人生短短几个秋,不醉不罢休”的哼唱,整部片子戛然而止。

这是《倚天屠龙记》的插曲。武侠故事的最后,英雄隐退于市井,远走他乡——这也是《天注定》的结局。

【原载于搜狐娱乐】

(编辑:黄逸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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