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目前我们处在一个需要新思想、新认识的阶段。
另外,我们过多把注意力放在此刻的变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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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樟柯在演讲中 | ©单读

第二届单向街书店文学奖颁奖典礼的现场,贾樟柯发表了名为距离、角度和位置——以不辩获新知的主题演讲。以下为演讲实录。

▍以下内容根据贾樟柯演讲实录整理。以贾樟柯第一人称发布。


我和许知远在一个星期之前,有过一整天的长谈。那天话都快说干了,现在还要再说。知远是我回到山西老家生活这一年来,很少的几个来看我的人。并不是说老家没有朋友,在老家我有各种各样的朋友,但像许知远这样的作家,会经常从手机里调出文章,经常引经据典的人,我会远离。那天在汾阳的村庄里,我带着他拜了关公,一起打了气枪,一起坐了木马,一起坐了雪地摩托,之后是长谈。

我想给我的朋友展示我现在的生活。我从 1993 年来北京读书、学电影、拍电影,从一个学电影的学生,到一个长期从事创作的导演,最近几年我发现,不仅存在像前面几位嘉宾所说的普遍的焦虑感,对我还有疲惫、无力的感觉。这种无力感,在我上一部电影《山河故人》发行时达到了高峰。因为上次发行电影时,我一站站路演,二十多天里去了十几个城市,每到一个地方,都做各种采访和座谈,我发现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们讨论的问题没有变化,特别是电影领域里的话题没有变化,比如一直在讨论票房与艺术如何平衡的问题,也会涉及到纸媒衰落、如何看新媒体的问题,当然也包括谈了几年的雾霾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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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故人》官方剧照

各种各样的问题,其实都是我们一直在重复的:一直在重复地回答,一直在重复地讨论。

在这样一个重复问答、讨论的过程中,时间就这样飞速地流走。更重要的是,我发现其实我们潜意识里都有想形成共识的渴求,而我们花在形成共识上所花费的时间对创作者来说,太久了。正因如此,似乎我们的思想有些停滞不前,因为我们为了所谓的共识的形成,一直在内耗,一直在试图说服对方,这个过程有如陷入沼泽,有如鬼打墙。我们停步不前,忘记思考新的问题,顾不上在一个发现的基础上寻找更新的发现。极端点说,我现在对形成共识没有兴趣,共识本身或许就是一种专制。共识需要靠时间、实践和教育形成,对思想者来说,比之更重要的是往前走。佛教所言“不辨”,就是不纠缠,去获得新知。

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我觉得我的改变要从调整我的生活开始。我决定搬回山西老家生活,并不是因为我跟现实世界失去了关联,我每天都在现实世界里。但作为一个编剧,作为一个导演,作为一个还写文章的人,我觉得我完全被思想工作——写作、拍摄、争论、说明,占据了全部的时间。并不是说我跟世俗生活离得远了,而是我跟思想生活关系太近了。我必须改变这种远近关系。

所以我觉得我应该抽身而出,我要建立新的关系、调整距离,犹如我们爬上一个山峰,去看另一个山峰的景象,我们需要获得新的视角,新的距离感。很多新的认识,包括面对问题时的豁达,都是由这样合适的距离感带来的。

我自己一直觉得我们这个时代的注意力,我们论题的设定还一直放在中国是一个急剧变化的国家,这样一种判断上。这个判断是指七十年代末改革开放开始,由政治、经济的改变,带来个人生活及文化的改变,并认为这种变化仍然在持续之中。我们一直在面对、讨论、理解这个变化的过程,并试图判断它最终的结果。但是,其实我觉得有一个巨大的误差,因为对我来说,这场变化已经结束十几年了

我们急需面对的是这场变化后呈现的相对固态化的结果,这个固态化的结果目前看起来没有更新的可能。但我们却一直把中国社会放在还在改变的动态里观察,因此我们的理解、观察,与当下的现实是没有踏上节拍的。这也就能理解,为什么我们读书的、写书的、拍电影的越来越离开我们的读者与观众。

再说得远一点,为什么精英会衰落?是因为精英没有产生出更新的认识,总是在一些老问题上要说服别人。而当你继续往前走,当你已经晋级到更前一步、两步的时候,你的新坐标会证明你曾经的轨迹。

我是住在乡下的人,我不知道现在国际世界是什么样子,但我们的现实状态跟思想状态存在一个巨大的落差:中国社会七十年代末开启的变革、九十年代末所重新开启的变革,这种变化事实上到今天已经告一段落了,人们正在承受这个变化的结果。但我们集中精力在讨论的,还是变化过程中的问题。思想界整体有一种幻觉,我们在思考社会变化,这实际上是滞后的。我们谈论的是老问题,新问题无人问津,公众的困惑从知识阶层那里得不到解释和启发,因此他们离精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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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樟柯在演讲中 | ©单读

我觉得目前我们处在一个需要新思想、新认识的阶段。另外,我们过多把注意力放在此刻的变化上。三十几年的文化过程,思想的主题一直在关注现实变化,而忽略了另外一个维度的思考,就是一些看起来不变的老问题,我们是不是疏忽了对它的研究与理解。

简单来说,比如生命是什么?宇宙是什么?这不单是科学要回答的问题,更应该是哲学的主题,理解人最主要的出发点。我们总体上没有太去关注这一部分不变的问题,而这些不变的问题,它们从远古而来,可能从有人类就面临这样的问题,我们不能把问题搁置在那里,在当代仍然要延续对它的思考。这一年多的乡村生活,给我带来了一个变化,我开始变成一个天体物理学家(开玩笑),我中学物理都没及格过,但是每个人都有胡思乱想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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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T. 外星人》官方剧照

最近,我一直在想,外星人存在吗?我在我老家的餐厅,夜晚推开窗就是一轮明月,我在想月球是不是真是一个巨大的外星人基地?我们人类是不是地球的原住民,为什么我们那么不适应地球,我们食用熟的食物,我们对四季变化,寒冷炎热的适应性非常弱,几乎每个人都会得慢性病,人类其实展现出对地球巨大的不适应,我们是不是外太空来的?这些想法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但是我希望对自我的认定有新的维度。

我跟知远分享过这样的感受。我从北京开车回老家,依赖的是谷歌地图或者百度地图,好像离了那个地图就没有办法 500 公里回去。但是古代的蒙古人,一直走到了东欧,他们是看着山川的走势、河流的走势,看着日月、北斗七星抵达他们的目标。那时,每个人类与天体、与宇宙的关系是直接的,他们与宇宙的关联是日常性的,而今天,感受宇宙似乎只成了霍金一个人工作,我觉得这不对。

对外星人、太空的胡思乱想,其实又让我回到一个我职业方面的问题。电影技术这几年发展得非常快速,处于技术的活跃期。比如虚拟现实的 VR 技术。我自己一开始接触它,觉得只是一个单纯的技术改变。我个人经历过从胶片到数码的改变,有些老导演经历了从黑白到彩色,有些已经过世的导演经历了从无声到有声的改变。但七十年代出生的我,又要经历 VR 的产生。47916_5

我看了很多 VR 实例,研究做到一定阶段后有点害怕了。因为我觉得这个新技术有些可怕,它反过来让我怀疑,人类是不是也是这样被设计出来的?今天我们有书店,有文学奖,有社会关系,我们的很多东西是不是被一个更高的文明设计和操纵的?我们背后是不是有一个VR导演那样的人在设计我们的地球?我们的电影技术已经发展到我们在模仿我们的设计者?我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导演的胡思乱想,但对我非常重要。换一个角度,换一个距离,就能带给我们新的认识与理解。

2016 年,我看到了一个我喜欢的装置作品“The Matter of Time”(关于时间),这个装置作品在西班牙毕尔巴鄂的古根海姆美术馆,是一个美国艺术家在一个比我们这个空间稍微大一点的空间,用装置的方法做成曲折的游廊,它是封闭的。当你在回形的游廊里游走时,你会发现时间非常漫长,你会发现这可能是深不见底的路程,你不知道终点是什么,不知道能不能走出来,非常的曲折,随着时间的积累,你会觉得空间和路途深不可测。但当你换一个角度,抽身而出,站在高处看这个装置时,它只占有不超过 300 平米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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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塞拉 装置 《关于时间》

我觉得它带给我一个重要的启发,就是我们要挪动,我们要调整我们与思想、与生活的关系。当然,我们不与我们热爱的思想活动和赖以生存的世俗生活失去关联,但是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小星球,我们可以在这两者之间,建立一个可供我们更好考察、可供我们掌控整体情况的空间距离。所以,2016 年,我在调整角度。我也觉得,对新时代的感知,来自于我们挪一下步子,换一个角度。谢谢大家!

本文转自于单读的微信公众号(ID:dandu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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