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ssassination of Jesse James by the Coward Robert Ford, 2007

布拉德·皮特的名字听上去是个粗野的硬汉(英文Brad Pitt两个词都是闭音节,读起来短促有力),可能会让人想到那些阳刚的采煤工人,然而他却是美国梦的典型象征——一个出身卑微甚至来自乡下的男孩,竟然在洛杉矶出人头地。他曾说:“其实我就是个来自密苏里和俄克拉荷马的小孩而已。”

他在一些电影和电视剧中拍了一些小角色之后,终于在1991年迎来了事业的突破,接连拍了几部主流热门作品和独立艺术片。在《末路狂花》(Thelma&Louise)里,他饰演一名健壮性感的年轻搭车者,戴着牛仔帽,完全清楚女人要什么(但在宰客上丝毫不会犹豫),这个配角简直就是皮特的半裸名片。

Johnny Suede, 1991

让皮特一举成名的同时期另一部作品则是部艺术片——汤姆·迪西罗(Tom DiCillo)导演的作品《梦幻强尼》(Johnny Suede),他在里面是男主角,噘嘴不开心的时候就像法国著名导演科克托(Cocteau)的缪斯男神爱德瓦·德米特(Édouard Dermit),只是多了飞机头。他饰演的是一个非常嘻哈的、新达达主义的、有志向的乡村摇滚乐手,住在纽约的公寓里,一只手随心所欲地搭在档处。皮特长期以来被传就是迪西罗导演后来的喜剧《开麦拉狂想曲》(Living in Oblivion)中的主角Chad Palomino(那个可笑的方法派演员)的原型,那部电影是关于制作一部低预算的电影。然而迪西罗导演否定了这一传言。

事实上,皮特自己本来就计划出演Palomino这个角色,但最终放弃了,而是在导演罗伯特·雷德福(Robert Redford)的第三部作品《大河恋》(A River Runs Through It)中演了主角。这部电影是诺曼·麦克林恩(Norman Maclean)自传回忆录的改编,是一个成长故事,发生地点在风景优美的蒙大拿,里面飞蝇钓鱼的情节是人类处境的隐喻。皮特饰演的角色原本是要导演自己出演的,结果皮特一炮而红,成为了雷德福的继承者,变成好莱坞的新兴金牌男孩。

这个金牌男孩之后出演了《燃情岁月》(Legends of the Fall,直译《秋日传奇》),或者也可以把这部片称为《发型传奇》(Legends of the Hair),因为就算在电影里安东尼·霍普金斯(Anthony Hopkins)有模有样地扮演一个不太能说话的中风患者,观众的注意力也无时无刻不在布拉德那一头在阳光下带有金边的长发上面,片中的他不是在牛群中晃荡,就是在和黑熊搏斗,或者在枪杀德国人。

在接下来的《西藏七年》(Seven Years in Tibet)中,他的头发越发变得金黄,他在片中饰演一名奥地利前纳粹分子海因里希·哈勒(Heinrich Harrer),他在1944年从战俘营中逃出,翻过了雄伟的喜马拉雅山脉,和热爱和平的身着牦牛皮的佛教徒住在一起。

Meet Joe Black, 1998

在《第六感生死缘》(Meet Joe Black)中,金发皮特变得格外温柔,他饰演了天真迷人的死神,第一次品尝花生酱时就像孩子一样傻得可爱。

有个经常会出现的烂俗说法,每个喜剧演员私下都想要演一次哈姆雷特那样的悲剧人物,这话其实有点儿道理。还有一个经久不衰的道理,那就是每个偶像派男演员总想突破自己不再沦为花瓶。拥有一副好皮囊总能在好莱坞闯出一番天地,但正如亚历克·鲍德温(Alec Baldwin)或者马修·麦康纳(Matthew McConaughey)这些演员的经历告诉我们的那样:只有当男演员演一些外表邋里邋遢的角色时,他的能力才能被认真对待。在上世纪90年代,皮特除了拍一些能展示出他的美貌的电影之外,已经在艰难尝试去打破他的花瓶形象,看得出他很想突破美男子形象,去演一些没那么完美的角色。

Kalifornia, 1993

所以我们就看到了一些有性格缺陷的角色,他在多米尼克·塞纳(Dominic Sena)导演的作品《加州杀手》(Kalifornia)中扮演了一名总是斜视别人的公路旅行中的连环杀手Early Grayce,在这个角色中他释放了内心的精神病人。一开始他是个戴着帽子的邋遢乡巴佬,到电影结束时,这个角色就像罗伯特·牛顿(Robert Newton)在50年代电影里扮演的海盗一样,在杀人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真实罗曼史》(True Romance)是塔伦蒂诺导演的早期剧作,据说皮特曾打电话给托尼·斯科特(Tony Scott)导演索要那个喜剧性的角色——抽大麻的Floyd,并且说的台词大都是他即兴发挥的。

结果他演得太真实了,后来许多年皮特都被人贴上了“吸大麻”的标签,这也不是毫无来由。在2012年的采访中,皮特告诉《好莱坞报道》:“我当时回避成为名人这件事,吸食太多毒品,整天瘫在沙发上,这让我对自己很生气。”

在尼尔·乔丹(Neil Jordan)导演的作品《夜访吸血鬼》(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中,皮特扮演了一名脸色苍白的吸血鬼,然而他的表演却轻而易举地被另一位演员汤姆·克鲁斯(Tom Cruise)超越。不过克鲁斯在皮特的脖子处充满情欲地徘徊这一情节,倒是90年代两大好莱坞大明星呈现出的再明显不过的同性情欲场面。

Se7en, 1995

在《七宗罪》(Se7en)里面,皮特的急躁更加衬托出摩根·弗里曼(Morgan Freeman)饰演的警员有多么沉着冷静。皮特饰演的警员米尔斯看上去完全可以成为一名典型的动作片英雄,但正是他那血气方刚的性格注定了他最终成为替死鬼的命运。对于导演大卫·芬奇(David Fincher)来说,这是他与皮特合作的第一部皮特担任主演的电影(另外两部是《搏击俱乐部》和《本杰明巴顿奇事》)。

他在特列·吉列姆(Terry Gilliam)的《十二猴子》(Twelve Monkeys)中饰演了一名焦躁不安的精神病患者Jeffrey Goines,皮特在片中出神入化的表演仿佛在告诉大家“我是演技派”,于是他凭此片提名了金球奖和金像奖最佳男配角。

在艾伦·J·帕库拉(Alan J. Pakula)的《与魔鬼同行》(The Devil’s Own)中,皮特扮演一名爱尔兰共和军恐怖分子,他想要在纽约购置导弹,结果事情发展到他无法控制的地步。皮特在里面操着爱尔兰口音。虽然电影本身没能处理好许多交织在一起的问题,但回想起来,皮特就像是在为三年后的盖·里奇(Guy Ritchie)的电影《偷拐抢骗》(Snatch)中的Mickey O’Neil角色的爱尔兰口音做练习。《偷拐抢骗》被《独立报》评为电影史上十大最差劲的爱尔兰口音电影之一。据说里奇导演重新改写了角色,就因为皮特无法说好伦敦腔英语,但他饰演的不戴手套的拳击手是全片最好笑的角色,而且他充满文身的性感身体出现在拳击场上时也极具看点。

Fight Club, 1999

皮特的六块腹肌在大卫·芬奇的《搏击俱乐部》(Fight Club)里面也暴露无遗,这部电影改编自恰克·帕拉尼克(Chuck Palahniuk)一部邪典小说。皮特饰演的泰勒是金牌男孩的黑暗版本,他无需费力就流露出来冷酷叛逆,显然就是主人公的另一面。这部电影并没有批判有毒的男性气质,相反是在拥护这种气质。

在托尼·斯科特(Tony Scott)的《间谍游戏》(Spy Game)中,可以从皮特的表演中再次看到雷德福年轻时的影子。在这部电影中,雷德福饰演的经验丰富的探员需要仅靠自己一人的力量把他之前的徒弟(皮特饰演)从地球的另一边即将处死的处境中救出来。

之后皮特又演了一些卖肉戏,比如《特洛伊》(Troy)中的阿喀琉斯(Achilles),一身棕铜色性感肤色,披着闪耀的盔甲,一头飘逸的长发,跳起来刺向在帐篷中的一对异性恋情侣里的那个情敌,这个慢动作完成得非常漂亮。

《特洛伊》是第一部皮特帮助制片的电影,他在2001年与詹妮弗·安妮斯顿(Jennifer Aniston)和布拉德·格雷(Brad Grey)一起创立了“B计划娱乐”(Plan B)公司;2005年格雷和彼时与皮特离婚的安妮斯顿都去了派拉蒙电影公司,于是皮特成了B计划娱乐的唯一股东,由蒂蒂·嘉纳(Dede Gardner)和杰里米·克莱纳(Jeremy Kleiner)担任总裁。皮特说:“B计划真的就是个三个人组成的小团队,我们的工作是帮助那些有困难的小团队制作电影,我们合作的导演都是我们尊重喜爱的。”

这家公司的特点就是皮特总会在其制片的作品里面出演。在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的电影《无间道风云》(The Departed)里面马特·达蒙(Matt Damon)的角色原本是要给皮特演的,而在詹姆斯·格雷(James Gray)的《迷失Z城》(The Lost City of Z)中,查理·汉纳姆(Charlie Hunnam)的角色原本也是要皮特演的,这两部都是B计划联合制片的作品。而这家公司也呈现出了非同一般的选片眼光,其制片的作品结果都广受好评。比如《塞尔玛》(Selma),《月光男孩》(Moonlight),《玉子》(Okja),《漂亮男孩》(Beautiful Boy)还有《副总统》(Vice)。皮特也在《为奴十二年》(12 Years a Slave)以及《大空头》(The Big Short)中饰演配角,同时也是制片人。

Mr. & Mrs. Smith, 2005

同时,皮特和当时的未婚妻安吉丽娜朱莉(Angelina Jolie)在《史密斯夫妇》(Mr. & Mrs. Smith)这部讲述成熟职业杀手的惊险喜剧片中有着明显的化学反应,这让他卷入了不少小报八卦中,即使他当时正在努力地尝试开拓戏路,比如出演关于预示未来的剧情片(亚利桑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图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的作品《通天塔》Babel),或者荒诞怪异的剧情片(科恩兄弟的《阅后即焚》Burn After Reading,在片中皮特饰演有点儿的健身教练Chad Feldheimer,他又是片中最搞笑的人),以及一部充满奇思妙想的浪漫片《本杰明巴顿奇事》(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他在里面饰演返老还童的主角,并且凭此提名了奥斯卡最佳男主角。

安德鲁·多米尼克(Andrew Dominik)的《神枪手之死》(The Assassination of Jesse James by the Coward Robert Ford)也是B计划制片的作品,皮特在其中出演了他生涯中最棒的角色之一,在这个反社会角色身上,皮特的表演绽放出了天然的银幕魅力。

在多米尼克导演下一部作品《温柔杀戮》(Killing Them Softly)中,皮特又饰演了另一个没那么迷人的杀手,自那以后,皮特才迟迟地追上了“冷酷杀手”的潮流,这类影片总是在惊悚片的电影类型中加入了与时事相关的弦外之音,就像杰西·詹姆斯(Jesse James)的电影那样。

皮特饰演的另一个反派形象是雷德利·斯科特(Ridley Scott)的《黑金杀机》(The Counsellor)中的Westray,他是个诡计多端的问题解决者,戴着牛仔帽,扎着油腻的马尾辫,而他最后死去的结局让人毛骨悚然,可能是一线演员里面最令人震惊的死法了。皮特曾经评论过这个结局:“我在里面死得不错,这是我的强项之一,我没那么容易被打败。“

Ocean’s Eleven, 2001

皮特和乔治·克鲁尼(George Clooney)以及导演斯蒂芬·索德伯格(Steven Soderbergh)合作的全男性明星集结的改编作品《十一罗汉》(Ocean’s Eleven, 2001)及其续集(2004/2007)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成功,并且皮特在其中展示出了被认为非常特别的才能——边吃边演。

《点球成金》(Moneyball)这部作品非常像1996年的《甜心先生》(Jerry Maguire),同样讲述体育题材,而垃圾食物是电影中重复出现的主题。在这部片中,皮特贡献出了许多精彩的边吃边演的场景,他总是满嘴食物,却能说出一大串和体育相关的技术词,这又给他带来了一次奥斯卡的提名。

或许布拉德·皮特不是天生的演技派,也无法成为那样的演员,但他是一名巨星,或许是好莱坞最后一名真正的电影明星。

皮特也是泰伦斯·马力克(Terrence Malick)的《生命之树》(The Tree of Life)的制片人,他在其中饰演主人公那个非常独裁的50年代父亲。在导演2016年那部宏伟的IMAX纪录片《时间之旅》(Voyage of Time: Life’s Journey)中,皮特也担任旁白声音。

另一部很有潜力的改编电影也出现了,那就是《僵尸世界大战》(World War Z),皮特在其中要与腐烂的僵尸大战。这部电影被认为是对马克斯·布鲁克斯(Max Brooks)的口述史形式原著小说的背叛。电影原定今年将拍摄续集,然后由于预算问题又被搁置。

《无耻混蛋》(Inglourious Basterds)是皮特和塔伦蒂诺的初次合作,但其中皮特饰演的杀纳粹的美国中尉Aldo Raine这个角色的部分是全片最弱的一环,皮特饰演得太用力了。一直以来他所饰演的强悍的军人角色都不太令人信服,比如在大卫·阿耶(David Ayer)的《狂怒》(Fury)中他所饰演的带有伤疤的二战坦克小队队长,或者在大卫·米奇欧德(David Michôd)的《战争机器》(War Machine)中,皮特饰演的角色无法全心全意地取得阿富汗战争的胜利,这部电影更讽刺地刻画了美国军工,也是B计划出品。

Allied, 2016

在罗伯特·泽米吉斯(Robert Zemeckis)的《间谍同盟》(Allied)这部讲述二战的间谍爱情剧中,皮特的角色更让人熟悉一些,他在片中和女演员玛丽昂·歌迪亚(Marion Cotillard)之间产生的意乱情迷的化学反应让人回想起了在《史密斯夫妇》中的情景,但更有情感上的现实性。

塔伦蒂诺的新片《好莱坞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Hollywood)看似杂乱无章毫无规则,但其实片中的天马行空和离经叛道实质都是由兄弟情谊所联系在一起的,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Leonardo DiCaprio)饰演的Rick Dalton是一名酗酒的电视剧明星,正面临事业的滑坡,他所表演出的悲喜交加的绝望感值得所有演员学习,然而饰演他忠实替身演员、司机、打零工的Cliff Booth一角的皮特才特别引人注目。

Once upon a Time… in Hollywood, 2019

迪卡普里奥很用力地想要表现出滑稽的效果,但皮特相对而言就非常克制,总是很警惕也很被动,他看上去人畜无害的表面之下似乎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又危险的秘密。当他脱去衬衣时,55岁的皮特的胴体看上去依旧迷人性感,然而往昔那个金牌男孩已经有了些引人注意的皱纹,不仅是皮肤有了皱纹,他的演技也有了更多层次。这个角色似乎融合了早前作品中毒瘾者和变态杀手的性格,所以呈现出来的人物与其说是表演出来的,倒更像是一个非常完整全面的人,哪怕脱离银幕而在现实生活中存在也非常具有信服力。当然在电影中就更真实了,无论他是开着车在城中闲逛,还是喂狗,或者是片尾反抗那群想要杀死他们的嬉皮士,皮特看上去都非常迷人充满魅力。片中皮特的表演非常简单有效地暗示出这个人物的黑历史,以至于片中真正放出闪回画面时,甚至显得多余而累赘。

皮特最擅长饰演和自己很接近的角色,詹姆斯·格雷(James Gray)的《星际探索》(Ad Astra)同样突出了他的优势,这部电影也是B计划制片,他在片中饰演的角色非常像加里·格兰特(Cary Grant)。那是一名叫Roy McBride的宇航员,他的脉搏从来没有高过80,因此他对任何事情的反应完全都内化了,表面上看上去波澜不惊、冷静克制,就像个机器人,但他内心的自白在片中用一种冷酷无情的声音呈现出来,却展示出了充沛的内心情感。但是就像塔伦蒂诺在《好莱坞往事》中的闪回画面一样,《星际探索》中的独白相比皮特的那张脸其实也有些多余。这部电影有许多值得学习研究之处,皮特看似毫不费力地、几乎完全靠眼神来传递角色内心的情感骚动和不安,这标志着一种史无前例的极佳表演范例。

或许布拉德·皮特不是天生的演技派,也无法成为那样的演员,但他是一名巨星,或许是好莱坞最后一名真正的电影明星。

Ad Astra, 2019

|原文发表于《Sight&Sound》(《视与听》)杂志2019年10月份刊,翻译:小双 ©️迷影翻译

Anne Billson
Anne Billson

电影评论家,小说家,摄影师,时尚偶像,邪恶的单身主义者和女权主义者;喜欢炸薯条、啤酒和巧克力;住在比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