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 Il gattopardo (1963),维斯康蒂

二、公爵父亲的皇家舞会-《豹》(Il Gattopardo,1963,又名《浩气盖山河》)

于美丽湖畔之维斯康蒂家族百年别庄,老管家马可将阴暗的大厅的灯,一盏一盏慢慢点亮,《世界日报》记者法兰斯瓦不禁抬头环视,充满讶异: “您家这座城堡,似乎比《豹》里面金碧辉煌的王宫,又更壮观豪华吧?”“区区一个南部乡下、西西里岛的王子,”坐在轮椅上、年近七十的维斯康蒂开玩笑说:“怎么和我们北方文艺复兴、米兰公国领主嫡系比较?”导演看着墙上父母的巨幅油画肖像,说道:“况且,这只是个度假城堡,老实说并不符合我父亲,维斯康蒂公爵,他的洛可可品味,这是我母亲嫁妆的一个部分,一个工业革命、世纪末风格行宫。”记者看着高耸天顶的壁画目瞪口呆,却不忘提问:“听说《豹》原著出版的时候,在意大利国内引起左、右派激烈的辩论,您却执意改编成电影,似乎为自身贵族辩解,最后引意共的大肆追剿?”导演此时似陷入了回忆:“读到这本西西里王子的往事,我似乎看到我公爵父亲的影子… 怎么在摧朽拉枯的革命大时代,能够顺应剧变,放弃权力,生存延续…”

维斯康蒂家族名列欧洲最古老的贵族,其显赫家世可回朔近千年,为米兰公国的领主两百年,中世纪一度几近一统北部意大利,和教皇国、威尼斯共和国三强鼎立;然因继承问题痛失王座,却仍属于统理米兰的关键权贵,经历邀请达·芬奇的文艺复兴、拿破仑的入侵占领到完成意大利统一,四百年历久不衰;其贵族家徽,一只大蛇捆咬一个野蛮人,不仅今日于米兰市区到处可见,更成为阿尔法·罗密欧(Alfa Romeo)跑车标志一个半边组成部分。然工业革命发生时,却成传统贵族阶层的致命危机,封建制度在革命之下成众矢之的,而新兴中产阶级伴随政经实力,展开全面夺权;面对存亡危机,导演的父亲却懂得运筹帷幄、扭转乾坤,终使得米兰的维斯康堤,不仅延续欧洲最古老血脉,最后还“名列最富有的贵族”。

豹 Il gattopardo (1963),维斯康蒂

“女才男貌”的世纪结合

“贵族和中产阶级的斗争夺权,似乎就是《豹》的主题了。”法国记者说道。 “这是欧洲的故事,意大利的故事,也是我父母的故事。”维斯康蒂似乎陷入了沉思。 “您父亲就像电影中伯特·兰卡斯特(Burt Lancaster)饰演的西西里王子,面对革命爆发,不但自行退位,还帮革命分子一把,为了城邦着想,奉手让贤给野心勃勃的中产阶级?”导演笑着回答:“我在开拍前也是这么想,这不就是我们家族能在革命下,存活到今天的方法吗?但是在拍摄的时候,我却越来越在渣男痞子,阿兰·德龙(Alain Delon),看见我父亲的身影…” 对比伯特·兰卡斯特撑起电影豪气万千的气魄,进退有据,沉郁顿挫,大开大阖,阿兰·德龙却是个争议性十足、游走灰色地带的暧昧人物,他不仅如狐狸般嗅觉灵敏,知道顺应大局,挪为己利,更懂得淋漓发挥他的男色魅力荷尔蒙,达成他可能不知廉耻为何物的旺盛野心。阿兰·德龙在加里波底革命千人队来时,马上二话不说加入,因为他深信,“如要一切不变,只能一切改变。”然而加里波底三教九流的红衫军失势时,阿兰·德龙深知见风转舵,成为前程远大的正规国军。阿兰·德龙本和青梅竹马的王子千金情同意合,然遇到家财万贯的中产阶级土豪女儿,却以百米手刀速度转换对象。维斯康蒂特别营造克劳迪娅·卡汀娜 (Claudia Cardinale)饰演的土豪女儿,第一次出场的关键时刻-在衣香鬓影、行礼如仪的华丽宫殿,这个没什么礼貌的平民女子岔然出现,顷刻所有贵族却被她宛如野猫、浑然天成的美色震摄住,仿佛时间和空气都给冻结、慢动作了好几秒;然而,维斯康蒂更加神来一笔,这时克劳迪娅·卡汀娜不经意撇见阿兰·德龙,换她被一个可能比她更性感的妖物给惊吓到;荷尔蒙宛如干柴烈火,野猫棋逢敌手,竟瞬间被美男给驯服…

《豹》中阿兰·德龙和土豪女儿的关系,可对照维斯康蒂父母之间的关系。面对各种革命纷至沓来,不仅是推翻封建制度的政治革命,更有翻转整体政经结构的工业革命,千年传承的维斯康蒂家族似乎遇到存亡的关键时刻。维斯康蒂公爵深知,贵族门当户对的联姻已成宛如死巷的过去式,如同电影中阿兰·德龙的谋略,未来在于结合菁英阶级身分与中产阶级财富的相乘力量;而导演的母亲,卡拉,身为米兰制药工业大亨、富可敌国的女继承人,其白手起家、中产阶级家族,正是缺乏一个鲤鱼跃龙门、挤身上流社会的临门一脚。维斯康蒂父母虽似因两方大家族利益而一拍即合,两人更是以才貌匹配、相互吸引-如果卡拉为深具音乐素养、才思敏捷、万贯家私的米兰第一美女,维斯康蒂公爵于美貌上完全不惶多让,被谓为“意大利王国第一美男”;宛如《豹》女主角,卡拉棋逢敌手,甚至甘拜下风,被美男给震摄、完全说服了;于是意大利首善之区,米兰两个最显赫家族,成就“女才男貌”的世纪结合。

豹 Il gattopardo (1963),维斯康蒂

与死亡跳舞的华丽

法国记者看着墙上挂着维斯康蒂父母的肖像,接着环顾高耸的大厅,说道:“《豹》中长达四十五分钟、气派辉煌的舞会排场,是不是参照您小时候在这个城堡的回忆?”导演想了一下,喃喃说道:“可说是也不是,这个城堡是我母亲那边的制药工厂,为了显示其惊人财富所兴建的,主要是接待新兴的中产阶级和平民百姓,如果说到真正的皇家舞会回忆,可能是我小时候在奎里纳莱宫(Palazzo del Quirinale)…”法国记者惊讶问到:“意大利国王的王宫?”维斯康堤笑着说:“当然,您不知道,我和王储翁贝托王子,从小在王宫是黏在一起的玩伴?”

作为名列欧洲最古老、最显赫的贵族,维斯康蒂父母和意大利王室过从甚密。导演的父亲,维斯康堤公爵,作为当时“第一美男子”,成为国王伊曼纽三世(Vittorio Emanuele)的礼仪顾问,负责统筹王室的服装安排。维斯康堤一家人经常出入奎里纳莱宫,翁贝托王子于是和小两岁的未来导演,成为莫逆之交,两人亲密的友谊一直延伸到成年四十多岁,更有小报消息指两人好到似为同志情侣,两人战后因王室危机而决裂,从此分道扬镳。

“我一直想问,您为何在这个可说影史上最华丽的舞会场景,不断提到死亡?尤其伯特·兰卡斯特一方面看见年轻一代跳舞,好像瞬间老去,一脚踏入棺材,一方面自己老骨头跳起舞来,好像比谁都还要优雅,还要年轻。”法国记者坦白说。维斯康蒂如苍鹰般严肃的脸,终勾起一丝笑容:“我要表现的是,贵族如何没落,如何死亡。就像我父亲的时代过去了,意大利国王的时代也必须过去。 ”如同电影中西西里王子说,他们贵族像“豹”(原著小说和电影原名)一样高贵勇猛,统治欧洲上千年,现在换成中产阶级“豺狼”,以奸巧耍诈宰制世界。如此诗意的自我解释固然美,但更深一层看,从贵族到中产阶级霸权,不啻都是豺狼虎豹之徒?连王子都自知,豹也没比豺狼本质高贵太多,而他决定以更大目标,顺应情势,与时推移。维斯康堤自己也清楚,家族虽出身显赫,然却源于多个恶名昭彰的可怕暴君奠基;历代王公贵族能得势,是否比豺狼还要来奸诈凶狠?

维斯康蒂有些自言自语说:“意大利贵族于二十世纪没落,是否咎由自取?当墨索里尼得势之际,多少贵族依附法西斯党,视为意大利反共的世纪救星?”不但导演父亲,维斯康蒂公爵,孕育故乡米兰为法西斯崛起温床,意大利国王伊曼纽三世,更与墨索里尼合作,一齐称霸二十年。维斯康堤思索,从贵族、中产阶级到法西斯,是否为从豺狼虎豹到豺狼虎豹的权力宰制?

“您家族、意大利国王和法西斯党之间的关系似乎很复杂?”法兰斯瓦试探性地询问这个敏感问题。维斯康蒂似乎陷入过去痛苦的时光:“我大哥在大战中,为伊曼纽三世牺牲生命,那时我正在拍《沉沦》(Ossessione,1943)… 整个王室,整个贵族阶级,我父亲,尤其我自己,第一时间都是法西斯的信徒…”维斯康蒂如猛禽般的面容,忽然柔和起来:“如果我父亲像是《豹》里的那个阿兰·德龙,一个到处散发贺尔蒙的美男还是渣男,一个嗅觉情势变化的投机操纵份子,我个人可能比较像那个西西里王子吧… 我相信顺应时代,与时推移。《豹》拍摄的是王公贵族死亡之舞。为了一个更美好的时代,我歌颂我族的没落。”法国记者似乎想到什么往事:“您和王室的关系后来产生了质变?”维斯康蒂又陷入了遥远、苦甜的回忆:“就算我和翁贝托王子是从小到大的至交,战争一结束,我公开支持推动废黜王室…”伊曼纽三世让位翁贝托王子三十天后,意大利公投通过废除王室,国王家族潜逃,共和国于是成立;如同人民对王室与法西斯权力共谋的反扑,千年贵族统治,以战争血泪正式画下句点…

Âges du cinéma 電影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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